药,能让母亲少种几亩地,能让弟弟继续上学。

    “不止。”表嫂说,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那些楼把远处的天际线切割成锯齿形,有些地方露出天空,有些地方被楼挡住。她目光落在那片被切割的天空上。“城里人看着热闹,其实很孤独。街上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一个跟你有关。村里人看着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一个桌,睡觉一个院。吵了架出门就遇见了,想躲都躲不了。”

    铁柱没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表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铁柱摇头。

    表嫂停顿了一下,像在整理一段很远很远的记忆。“他家条件好,可以帮我家里。我爸妈身体不好,弟弟要上学,需要钱。”她顿了顿,手指在筷子上一圈一圈地绕着,绕了几圈又松开。“你表哥那时候追我,对我很好,我就嫁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图他的钱,也图他的人。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变成这样。”

    铁柱不知道说什么沉默是此刻最合适的语言。

    “不过我不后悔。”表嫂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排骨,“至少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能挣钱,不用靠谁。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养不活,就别谈什么日子不日子的。”她把那块排骨放进铁柱碗里。排骨在米饭上搁着,酱汁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里。“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铁柱看着碗里的排骨。排骨不大,两寸来长,骨头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酱色深褐,油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以前觉得这话俗,现在觉得太对了。穿上这身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确实感觉自己不一样了。不是样子不一样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撑起来。

    铁柱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表嫂看着他吃,自己没再动筷子。铁柱后来想起那段沉默,才明白那时餐桌上的安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有些话不用说了。排骨凉了,阳光斜了。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城的夜又来了,和前几夜一样的光景,一样的万家灯火。但铁柱觉得今天的夜和前几天的夜不太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他不敢想。

    吃完饭,表嫂去结账。铁柱站在餐厅门口等,隔着一排货架看到她站在收银台前等候找零,裙子下的小腿纤细笔直。他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

    表嫂走回来。“走吧,回家。”

    他们并肩走出商场大门,夜风迎面吹来。铁柱穿着新买的白色衬衫,皮夹克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面料在风里轻轻贴着身体。表嫂走在他左边,风从右边吹过来,她的头发往他这边飘,发梢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臂。他没躲。她也没把头发收回去。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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