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上,发出很轻的“叮”。“我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三个字整整齐齐,像码好的纸箱。“我不会让他逼走我。”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王大姐看着他的背影,对老刘说:“这小伙子,有骨气。”老刘点头,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两下。“就是不知道能扛多久。”

    下班前,铁柱在更衣室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冲,他把手掌翻过来,昨天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沾了水有点疼。他撕掉翻起的皮,把那小块皮扔进垃圾桶。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他找了一块创可贴贴上去,贴歪了,胶布粘着指肚不舒服。揭下来重贴,贴第二次的时候才贴正。

    铁柱走出厂门,表嫂站在路灯下。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得松,领口翻着。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好几次,拢到耳后又被吹下来,一次一次的。

    铁柱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语气有点冲,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表嫂愣了愣。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提了一下又放下。“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铁柱放软语气,走向她,接过保温桶,“走吧,回家。”

    两人走在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铁柱的影子长,表嫂的影子短。表嫂问他厂里的事,问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那些——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同事怎么样,主管怎么样。铁柱每次都说“挺好”。一个字都不多。

    “主管对你好不好?”表嫂今天又问了一遍。

    “挺好。”铁柱的目光看着前面,没看她。

    表嫂不再问了。她低头走着,目光落在铁柱的手上。他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前后摆动。右手的虎口贴着一个创可贴,白色的,在路灯下很显眼。表嫂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柱子,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她停下脚步。

    铁柱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拢。

    “真没事。”他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表嫂,你别担心。”

    表嫂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咬了咬嘴唇,嘴唇抿了很久才松开。“走吧。”她先迈步,走在前面。

    铁柱跟上去,走在她身后。这次两个影子没挨在一起。他走快了几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步子大了,快走到她前面了,又慢下来,退回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自己也没说话。保温桶在铁柱手里,沉甸甸的,应该又是汤。

    回到金苑花园。上楼,开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柜上放着一杯水,用盘子盖着。表嫂换了鞋走进厨房,铁柱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排骨汤,热气冒出来,带着姜片的香味。

    “喝吧。”表嫂在厨房里说,没出来。

    铁柱舀了一碗,端到厨房门口。“表嫂,你也喝。”

    “不喝。你喝。专门给你炖的。”

    铁柱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勺一勺地喝。汤很烫,他吹一下喝一口。表嫂在水槽边洗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柱子,”她没回头,“你要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

    铁柱咽下一口汤,喉咙发出“咕”的一声。“没有委屈。”

    表嫂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里的青菜还滴着水。“你手上贴创可贴了。”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搬东西磨的,不碍事。”

    表嫂看着他,目光停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了好几秒。好几秒不长,但在两个人的沉默里像过了很久。

    “我帮你换一个,你贴歪了。”她伸手去拿医药箱。

    “不用,我贴得挺好的。”

    表嫂从客厅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浅蓝色的塑料盒,盖子卡得很紧。她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动作很轻。

    铁柱把手伸过去。创可贴揭下来的时候粘住皮了,她小心翼翼地从边缘一点一点揭,像在做一件精细的事情。新的贴上去,比铁柱自己贴的正多了,胶布平整地贴着皮肤,中间的药棉正好盖在伤口上。

    “好了。”表嫂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医药箱放回柜子。“明天别搬那么重的东西。”

    铁柱看着虎口上贴得工工整整的创可贴。“知道了。”

    “碗放着,我洗。”表嫂又进厨房了。

    铁柱把汤喝完,碗放在水槽边。表嫂接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铁柱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想说周主管的事,想说原料库的事,想说工资被扣的事。嘴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表嫂会去找苏晴。苏晴会找周主管。周主管会更恨他。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他不想去推第一块骨牌。

    他转身回了客房。

    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苏晴公司的那张入职登记表复印件,纸边已经卷了。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叠成小方块,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那摞钱又厚了一些——工资两百五十块,加上之前剩下的三百多。他还没给母亲寄,想等凑够五百一起寄。邮局汇款的手续费是按笔收的,汇一笔和汇两笔,钱数不一样,手续费一样。能省一块是一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像是从第一天来就没变过。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老刘的话——“不知道能扛多久。”

    他翻了个身。能扛多久?不知道。先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爷爷说过的,“人这一辈子,不怕慢,就怕站,不怕站,就怕回头看。”他没停,也没回头看。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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