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调。然后两人回了主卧,关门。

    铁柱竖起耳朵。不是想听,是耳朵自己竖起来的。像一只猫,听到动静耳朵就转过去,不听都不行。过了大概半小时,主卧的灯灭了。今晚没有前几晚那种声音。没有床板声,没有喘息声,没有表哥的道歉,没有表嫂压抑的哭泣。什么也没有。安静的。铁柱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呼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

    他松了口气,但睡不着。

    枕头下的钱硌着后脑勺。不是疼,是那种“它在”的感觉。像一座小山压在枕头底下,不高,但重。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了摸,那摞钱还在。几张大票子叠在一起,纸张硬挺,边角锋利。他摸了一下,缩回手。

    那些摊位前排着长队的人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食品厂的大姐头都没抬,建筑公司的男人笑了一声,电工学徒的窗口只开了一条缝,他连那条缝都挤不进去。一个个摊位走过去,一个个被拒绝。然后巷子里的那个女人一闪。她的身体在粉色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春卷,外皮金黄,里面不知道包的什么馅。铁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表嫂要带他去买衣服。买什么样的衣服?贵不贵?又花表哥的钱?他已经欠他们太多了。吃住是表哥的,衣服是表哥的,连口袋里的零花钱都是表哥塞的。他想还,拿什么还?

    他想起口袋里的五十块。那是表哥给他的里最小面额的一张,他今天揣了一天,揣出了体温,还是没花出去。不是舍不得花,是没脸花。该花的地方没花,不该去的地方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在这道月光里失眠。因为表嫂,因为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因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今天他又在这道月光里失眠。因为那个女人,因为那条窄巷子,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躺在这张干净的、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上。

    “明天表嫂带我去找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干。”他在黑暗中小声说。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什么。

    “挣了钱,还表哥表嫂的人情,给妈寄钱。”他顿了顿,“妈”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他想家了。想村里的鸡叫,想灶台的炊烟,想母亲在田埂上喊他吃饭的声音。

    可他想完又觉得对不起表嫂。他在这里吃着表嫂做的饭,心里却在想母亲做的饭。两个女人做的饭味道不一样,母亲做的油大、盐多、菜切得粗,表嫂做的清淡、精细、摆盘好看。他不能比。不该比。比了就是对表嫂的不尊重。

    铁柱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把它想象成一条河流,从灯座流向墙角。河流流到哪里去了?也许流到楼下那户人家的天花板上了。也许没有流向任何地方,只是一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起点和终点都很清晰。

    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表嫂的脸。不是今天穿居家服素颜的,是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真丝衬衫、头发披在肩上、笑着问他“你是柱子”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知道以后,所有的好奇心都变得不合规矩。

    他又翻了个身。枕头硌得耳朵疼。

    《庄子》里有一句话,他在高中的语文课本上学过,背过,考过。当时只是为了应付考试,现在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想做的事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东西,是要完蛋的。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在城里立足,挣钱,还人情,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还有——他不敢想了。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次。也许是几十次,也许是几百次。床单被他扯得皱了,床角被他的脚蹬开,棉絮露出来一截,白花花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之前最后的意识是——表嫂说明天带他买衣服、找工作。他又要欠人情了,他用什么还?

    隔壁房间。表嫂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和铁柱客房里的月光来自同一轮月亮。她也听到了那些声响。不是今晚,是前几晚。丈夫道歉,她回“没事”。翻过身去,眼泪无声地从鼻梁滑进另一只眼睛,再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是湿的。然后慢慢干了,没人知道。她想起铁柱今晚的表情——脸色发白,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她问了,他不说。她不再问。她不是他什么人,没资格逼他说。可她心里有一根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松不下来。

    表嫂翻了个身,面朝墙。

    月光在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圈,像一轮没有轮廓的月亮。她盯着那个白圈,直到它消失在天亮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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