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林婉清还蜷在他怀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匀长。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香云已经在廊下候着了,端着一盆热水,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眼底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淡。慕容天洗漱时她站在旁边递巾帕,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天擦完脸,看了她一眼:“还在想玉兰的事?”香云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没有否认:“妾身就是偶尔还会想起来,夜里也睡不太踏实。”慕容天道:“柳儿呢?她怎么样?”香云道:“她也一样,嘴上不说,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慕容天沉默了片刻:“今晚你带上柳儿,到我屋里来一趟。”香云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问出口,只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

    早膳时,方玉慧问起秦湘君那边的情况,慕容天简略说了。方玉慧点了点头:“四月十八还有十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慕容天应了。

    早饭后,慕容天往郑绣宁的院子走去。郑绣宁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春桃在旁边帮忙穿线。见慕容天进来,郑绣宁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夫君来了?正好,许姑娘方才让人送了信来,说今日上午要过来一趟,说是新到了一批料子,让我看看合不合用。”慕容天道:“那我正好也在,省得你再转述一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许映蓉果然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比上回在锦绣坊见面时又添了几分干练。身后跟着丫鬟采荷,手里抱着两匹料子,一匹月白,一匹浅碧。许映蓉进门先朝慕容天点了点头,又转向郑绣宁:“郑夫人,这是新到的两匹料子,苏州那边刚送来的,我瞧着颜色和纹理都不错,您看看能不能用在月华裙的衬里上。”郑绣宁接过来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料子细密,颜色也正。做衬里倒是比咱们之前用的那批软一些。”两人便就着料子的纹理和厚度聊了一会儿,慕容天在旁边喝茶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许映蓉跟郑绣宁说完料子的事,又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像是想起了什么:“郑夫人,我明日去苏州一趟,那边有几家绸缎庄定了文胸和月华裙的货,我得亲自送过去。顺便也看看那边还有什么新东西可以带回来。”郑绣宁点了点头:“苏州那边的路子不能断,你多费心了。”慕容天在一旁听了,放下茶盏:“许姑娘明日去苏州?我正好也想去看一下那边的市场。若是方便,我跟你一道去。”许映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慕容少爷若是有空,自然是好的。”慕容天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让人备车,跟许姑娘一道走。”许映蓉没有多说什么,又跟郑绣宁说了几句苏州那边的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午后,慕容天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昨日秦湘君说的那些关于三大帮派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恒远堂、青虎帮、烟雨楼,各有各的地盘和路数。烟雨楼他以前去过一两次,只觉得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如今知道它背后另有门道,倒是想再去看看。他想了想,让人送了封信给赵明远,约他晚上烟雨楼喝酒。

    傍晚,慕容天换了件墨绿色的直裰出了门,带了两名护卫往烟雨楼去。烟雨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三层小楼,门前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慕容天到的时候,赵明远还没来,他便在大厅的散座上要了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大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慕容天目光扫过四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姑娘个个身段窈窕,衣料贴身的弧度若隐若现,他认得那轮廓,正是慕容家做的文胸。有的姑娘配了月华短裙,裙摆堪堪遮到膝上,露出一截被云丝罗袜裹着的小腿;有的穿了蝉翼纱褙子,薄如烟雾,内里文胸的线条若隐若现;还有几个坐在茶案边的女子穿着改良过的茶艺服,比红袖茶馆的款式更精致,领口和袖口加了绣花,腰间收得更紧,搭配月华裙和罗袜,整个人看起来既风流又不失体面。慕容天不得不承认,烟雨楼的姑娘们把这批货穿出了比他想象中更多花样——短裙配长靴、褙子搭披帛、茶艺服外罩半透明的薄纱外衫,每一种搭配都恰到好处地放大了文胸和丝袜的效果,把原本的“新潮”变成了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风韵”。他去年秋天来的时候,烟雨楼的姑娘虽然漂亮,但穿的都是寻常绸缎衣裳。如今短短半年时间,这里已经把合欢铺的产品吃透了,搭配出了比临安街面上更抢眼的穿法。能够稳坐临安第一青楼的位置,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赵明远来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摇着折扇,进门看见慕容天就喊:“天哥!你怎么坐大厅?”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今天怎么想起约我来这儿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爱来这种地方。”慕容天站起身,没有解释太多:“没事来看看。”赵明远嘿嘿一笑,也不多问,两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烟雨楼分好几个区域,前厅大堂是散座,喝酒听曲价格不高,三五十两就能坐一晚。真正的销金窟在后院的四个独立小院——琴棋书画,每个院都有一位花魁坐镇,进门、酒水、花魁陪坐、伴舞听曲,全套下来没有一百两出不来。慕容天选了琴院,上次来就是这里。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比他上次来时更精致了些,墙上挂着几幅新字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细细的线香。

    两人落座,一个穿水红色衣裳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角落,琴声清冽。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把古琴。她约莫十八左右,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和书卷气,步伐沉稳,在琴案后坐下,先朝慕容天和赵明远微微颔首,没有多话,低头调了调琴弦,便弹了起来。琴声淙淙如流水,干净利落。

    赵明远低声问旁边的伴舞:“这是你们这院的花魁?”伴舞姑娘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是苏晚棠姑娘,今年新来的,才来三个月。去年的花魁被一个徽州来的商人赎走了。”她顿了顿,“咱们楼里花魁最少要在院里待满一年才能被赎走,除非有人出大价钱提前买人。不过楼里的规矩,一般姑娘年纪到了,楼主也会放人。”

    慕容天没有追问,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琴声在屋里流淌。四个伴舞的姑娘随着琴声轻摇腰肢,一个穿粉色薄衫的叫小蝶,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叫彩莺,另外两个一个叫云袖一个叫翠翘。赵明远很快就被小蝶和彩莺缠住了,一个替他斟酒,一个靠在他肩上低低地说笑。慕容天只抱着云袖亲了两下,手在她腰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他今晚来主要是为了看看烟雨楼的底细,酒喝完就走,不留宿。

    赵明远喝得半醉,搂着小蝶和彩莺不肯撒手,含糊地跟慕容天道:“天哥……你先走……我……”慕容天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多劝,起身结了账——光是琴院的酒水、花魁弹曲和几个伴舞,就花了一百多两。他跟赵明远的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自己的人出了烟雨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他上了马车往府里驶去。

    回到府里已经是亥时。慕容天推门进自己卧房时,屋里亮着两盏灯,香云和柳儿正坐在床边,两人都换了新做的茶艺服,柳儿是淡青色,香云是藕荷色,薄如蝉翼的纱料贴着身子,烛光映在她们身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柳儿的手指微微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像是从傍晚等到现在一直紧绷着。香云比她从容些,站起身来:“少爷回来了。”慕容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拉住香云的手,又看向柳儿:“等久了?”香云摇了摇头:“没多久。”柳儿低着头没有答话,耳根已经红透了。

    慕容天没有急着碰柳儿,先侧过身吻住了香云。香云闭上眼睛回应着,手指搭上他的肩,身子软软地靠过来,动作安静而熟稔。柳儿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呼吸却微微乱了。香云像是知道她的局促,伸手握住柳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慕容天松开香云,侧过身看向柳儿,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抿着,像是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慕容天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又顺着鼻梁吻到唇边。柳儿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在他耐心的吻里慢慢松了下来。他松开她时,她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香云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柳儿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了什么。慕容天没有再等,放下帐幔,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拢在一起。香云比柳儿从容,主动贴过来,低低地回应着。柳儿靠在另一边,手指攥着被褥,有些不知所措。慕容天先是揽过香云,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动作里带着引导的意思,像是在给柳儿做示范。柳儿看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攥着被褥的手指也松了几分。慕容天松开香云,侧过身将柳儿揽入怀中,动作比方才更耐心了几分。她的身子绷了一瞬,随即在他掌心和唇间的温度里慢慢软下来,初时的痛楚让她闷哼了一声,眼角渗出泪来,却没有躲开。香云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着。柳儿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从紧到松,最后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云收雨歇,柳儿靠在他左边,香云靠在右边,三个人安静地躺着。柳儿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和羞涩:“少爷……妾身……”慕容天道:“别说话,好好歇着。”柳儿没有再开口,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香云侧过身,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低声道:“少爷放心,妾身没事了。”

    慕容天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两人都往怀里拢了拢。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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