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傍晚。

    许府后院里,许映蓉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采荷端着一碟新切的梨子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姐,您又发呆了。”

    许映蓉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谁发呆了?我是在想绣样。”

    采荷把梨子搁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上面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可那莲花的另一半还空着。采荷抿嘴笑了笑:“小姐,您这帕子绣了三天了,一半都没绣完。您以前绣这种花样,半天就好了。”

    许映蓉把帕子往膝上一搁,没接话。采荷在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小姐,您是不是盼着初八快点到?”

    许映蓉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

    采荷缩了缩脖子,又笑着凑回来:“奴婢可没说错。您这几日天天翻黄历,今天还问了三回‘初八还有几天’,连夫人在笑您。”

    许映蓉脸微微泛红,偏过头去看窗外。采荷又道:“小姐,您嫁过去,慕容公子那么多夫人,您会不会觉得委屈?”

    许映蓉想了想,摇了摇头:“郑姐姐跟我说过,慕容府里的夫人们都好相处。方姐姐是正妻,人很和气;苏姐姐怀着身子,脾气温和;秦姐姐管着潇湘楼那边的事,八面玲珑。我去了,有郑姐姐在,不会太难。”

    采荷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小姐,那奴婢呢?”

    许映蓉回过头来看她:“什么你?”

    采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嫁过去了,奴婢怎么办?”

    许映蓉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当然跟着我一起嫁过去。我离了你,谁替我梳头,谁替我端茶?”

    采荷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许映蓉点了点头:“真的。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手忙脚乱。”采荷“嗯”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端着梨子碟子退了出去。许映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低头又拿起帕子,把并蒂莲的另一半接着绣了下去。

    烟雨楼后院清音阁里,邱姑姑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清荷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姑姑,恒远堂那边递了消息过来。韩堂主今日给慕容天送了六百两银子,还搭了一个女人,算是赔罪。往后恒远堂在临安不做慕容家的买卖。”

    邱姑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六百两银子,一个女人。韩敬堂这回是认了栽,宁可低头也不想再跟慕容天耗下去。”

    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慕容天这个人,办事利索。五十个人一锅端,银子到手,人还不敢报复。往后临安城里,敢惹他的不多了。”清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消息传到金妈妈耳朵里时,她正在画院对账。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恒远堂低头了,慕容天赢了这一局。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今年三十二,在烟雨楼待了十几年,从姑娘做到管事,从来没有嫁过人。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找个人家,可楼里的事一件接一件,邱姑姑信任她,把画院交给她管,她走不开。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死了这条心。

    慕容天来找她,她起初只当是逢场作戏,他有那么多夫人,个个年轻漂亮,家世好,她算什么?可那两天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心里那点死了多年的东西又活了过来。如今事办完了,他还会来吗?金妈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胸口那块玉佩还在衣襟里揣着,她伸手按了按,没再往下想。

    慕容府偏院里,玲珑把周芸娘和小雨安顿好了。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又送了两床新被褥来。玲珑对周芸娘道:“你先住着,缺什么跟院子里的丫鬟说。少爷这几日忙,等闲下来会来看你的。”

    周芸娘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玲珑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主仆两人。周芸娘坐在床沿,小雨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小雨才小声开口:“小姐,你说老爷他……安全到家了吗?”

    周芸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又道:“王副堂主那个人,笑里藏刀。他把爹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爹听了,怕是又要气一场。”

    小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小姐别多想,老爷最疼您了,他知道您是为了他才来的。”周芸娘没说话,只把小雨的手握紧了些。主仆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去动桌上的饭菜。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周芸娘才起身把灯点上,对小雨道:“吃饭吧。不管往后怎么样,总不能饿着自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又简单洗漱了一番,才歇下。

    躺在床上,周芸娘睁着眼看着帐顶,小雨在旁边的矮榻上翻了个身,轻声问:“小姐,你说慕容公子什么时候会来?”

    周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他来不来,我都得在这儿待着。爹那边安顿好了,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入夜,慕容府正堂里摆了晚饭。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方若云坐在慕容天旁边,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里人爱吃的。

    方玉慧给慕容天夹了一筷子菜,问:“今日去见顾鸿才,怎么样了?”慕容天把今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方玉慧听完,叹了口气:“顾家也是倒霉,被郑同知逼到这个份上。”

    慕容诚放下筷子,道:“顾鸿才这回是豁出去了。明日递状子,苏知府那边递了话,郑同知跑不掉。不过你明日还是要小心,他狗急跳墙,保不齐还有什么后手。”慕容天点头:“儿子知道,明日让绿萝多带几个人跟着。”

    方玉慧又看了看方若云:“初八就快到了。许映蓉进门的事,你们都准备好了?”方若云道:“都备齐了。西厢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明天我带几个姐妹再去理一遍,被面、窗帘、梳妆台,该添的添上。”方玉慧点了点头:“许家是正经商贾人家,姑娘进门不能委屈了。若云,你是正妻,这事你多上心。”方若云应了一声。

    慕容诚喝了口酒,看了慕容天一眼,只说了一句:“恒远堂那边送来的女人,既然收了,就好好待人家,别亏了礼数。”慕容天点了点头。方玉慧在旁边嗔了一句:“你就知道说这些。”慕容诚笑了笑,没再接话。

    晚饭后,慕容天送父母回院子,才转身去了方若云的院子。方若云正坐在灯下翻许映蓉过门要用的礼单,见他进来,放下单子:“来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方若云看了他一眼,问:“顾鸿才那边都妥了?”慕容天道:“妥了。证据拿到手了,明日递状子。”方若云点了点头:“那就好。”

    慕容天放下茶盏,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拢进怀里。方若云顺势靠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看他。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顺着鼻梁落到唇上。方若云的手搭在他肩上,回应得温柔而安静。

    他一边吻着,一边把她往内室带。到了榻边,他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水蓝色的文胸。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文胸覆在她胸前揉了揉。方若云轻哼了一声,手搭在他背上,指尖轻轻收拢。帐幔垂落,一番云雨。

    云收雨歇之后,方若云靠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道:“初八就快到了。”

    方若云点了点头:“还有五天。许映蓉那边的东西都备齐了,西厢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

    慕容天道:“明天你带绣宁她们去把她的房间再理一理,被面、窗帘、梳妆台,该添的添上。她喜欢素净的,别弄得太花哨。苏姐姐和林姐姐今晚回了娘家,明天不一定在,你叫上绣宁和香菱她们就行。”

    方若云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绣宁眼光好,让她挑几样摆设。香菱也能帮着看看,她如今身子稳了,走动走动也好。”慕容天点了点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窗外的月色透进来,照得满室清亮。方若云靠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沉沉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