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还蜷在他怀里,他没有惊动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鸟鸣。顾明珠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今日要出门?”慕容天道:“嗯,去城东转转。”顾明珠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那早些回来。”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早饭后,顾明珠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带着翠儿往陈家走去。顾明珠走进陈家院子时,陈玉茹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明珠姐姐?你怎么来了?”顾明珠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拿起一根菜:“来看看你。昨日翠儿说你精神好了些,我还不放心。”陈玉茹低头择了一根菜叶,声音比昨日轻快了些:“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担心我哥。”顾明珠没有多劝,只是陪她坐在灶房门口一起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与此同时,陈景安已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书箱出了门。富贵换了一身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根粗布带子,跟在后面。陈景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富贵兄,今日辛苦你了。”富贵道:“陈先生客气了。”两人沿着巷子往书院走去。书院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陈景安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赵文蔚的身影,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在课室里坐下,富贵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低着头,像极了一个本分的书童。

    日头升到头顶时,慕容天正在宅子堂屋里喝茶。负责打探消息的护卫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少爷,湖州城里排得上号的人家,卑职都打探了一遍。”慕容天放下茶盏:“说。”

    护卫展开纸,一一道来:“城西刘家,做茶叶生意,跟府衙的人有来往,独子刘景和,十七岁,尚未娶亲,长女刘云秀,十九岁,三年前嫁给城中粮商王家,次女刘云芝,十四岁,待字闺中。城南林家,瓷器和米粮都做,嫡子林世安,十九岁,去年娶了城南布商周家的女儿,长女林婉娘,二十一岁,五年前嫁给苏州茶商,次女林月娘,十六岁,尚未定亲。”

    “城北周家,家里有人在府衙当差,独子周明诚,十六岁,已定亲,未婚妻是通判夫人的外甥女,长女周玉兰,十八岁,去年出嫁,嫁的是城西绸缎商吴家的次子,次女周玉蕙,十三岁。城东孙家,做药材生意,家底厚,嫡子孙长庚,二十四岁,尚未娶亲,长女孙秀娘,二十岁,前年嫁给徽州药商,次女孙玉娘,十五岁。”

    “城中吴家,开当铺和钱庄,跟衙门往来频繁,嫡子吴文栋,十八岁,去年娶了府衙书吏的女儿,长女吴锦娘,二十二岁,三年前嫁给苏州钱庄东家,次女吴巧娘,十二岁。城南郑家,做木材生意,跟苏州那边有来往,嫡子郑世荣,二十岁,去年刚成亲,长女郑秀兰,十八岁,前年嫁到苏州,次女郑秀荷,十四岁。”

    “城北许家,做粮油买卖,跟军中有些关系,独子许瑞安,十八岁,尚未定亲,长女许桂娘,二十岁,尚未出嫁,帮着家里管账,次女许菊娘,十六岁。城中陈家,开书铺和纸墨铺子,跟书院关系深,嫡子陈景谦,十七岁,在书院读书,跟赵文蔚没什么来往,长女陈素娘,二十岁,出嫁后随夫家去了外地,幼女陈巧娘,十三岁。”

    “城西钱家,开米行,独子钱守业,十九岁,跟赵文蔚走得近,长女钱宝娘,二十二岁,五年前出嫁,次女钱玉娘,十七岁,尚未定亲。城东赵家,开绸缎庄,独子赵文蔚,十八岁,就是在书院欺负陈景安的那个,长女赵婉娘,二十岁,前年出嫁,嫁的是邻县布商,幼女赵秀娘,十一岁。”

    护卫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官面上的,通判姓张,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张子安,十七岁,在书院读书,平日不怎么跟人来往,女儿张幼娘,十五岁。知府的子女不在湖州,留在老家读书。同知那边没有适龄的子女在湖州。”慕容天听完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些人里,有跟赵家走得近的?”护卫道:“钱家跟赵家走得最近。其余几家跟赵家往来不多。”慕容天点了点头:“知道了。”

    午后,慕容天换了件寻常的灰蓝色直裰,带着护卫出了门。他让护卫在街边打听了一下,便径直往湖州城最大的酒楼“云来阁”走去。云来阁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面上,三层楼高,门前挂着两排红灯笼。进出的客人衣着体面,车马在门口停了一排。慕容天走进一楼大厅,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和几碟小菜。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坐了七八成客人,多是商人模样。他坐了小半个时辰,听了几耳朵零碎的市井消息,没有听到跟赵家有关的,起身结账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隔着屏风隔成几个半开放的雅间,坐的多是穿绸衫的客商和几位秀才模样的读书人。慕容天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他听见隔壁桌两个布商在议论绸缎庄的行情,但没有人提到赵家,喝完了杯中酒便起身往三楼走去。三楼都是包间,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慕容天没有进包间,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看街景。楼梯口有个穿灰衫的伙计正在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话,隐约听见“四楼今日有贵客”“张通判家的公子”几个字。慕容天收回目光,转身下了楼。

    从云来阁出来,天色还未暗,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宅子,带着护卫拐进了城中最热闹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挂着一排红灯笼,门楣上写着“醉春楼”三个字——湖州头一块招牌,比临安的烟雨楼略小一些。慕容天跨过门槛,老鸨立刻迎了上来:“这位爷面生,头一回来吧?”慕容天道:“先看看。”

    老鸨引着他穿过前厅,慕容天的目光落在几个正在陪酒的姑娘身上,脚步顿了一下——她们胸前那件文胸的轮廓和肩带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他侧头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的姑娘穿的……是从哪儿来的?”老鸨笑道:“爷好眼力!这是从临安带过来的货,叫什么合欢文胸,那边卖得可火了。我们楼里的姑娘穿了一回就舍不得脱,都说比肚兜舒服多了。就是货不好买,每个月托人从临安带几件,紧俏得很。”慕容天听了没有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鸨见他站着不动,连忙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红袖、柳眉,过来伺候这位爷。”两个姑娘便盈盈走了过来。穿桃红衫子的叫红袖,身段玲珑,一上来便挽住慕容天的胳膊,整个身子贴上来:“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吧?”慕容天没有推拒,顺势被她引到桌边坐下,红袖便挨着他坐下来,侧身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公子身上这料子真好,一看就是远道来的客商。”说着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慕容天就着她的手喝了,低头时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便笑着凑过来在他耳根处吹了一口气。

    穿淡绿衣裳的叫柳眉,瓜子脸,眉眼细长,比红袖安静些,坐到另一侧。她没有急着倒酒,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口,指尖沿着衣领的边沿缓缓滑过,落在他喉结下方停了片刻,才端起酒壶斟了一杯,自己先含了一口,然后凑过来嘴对嘴渡了过去。慕容天没有躲,唇舌相触间酒液滑过喉咙,柳眉退回去时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下唇。红袖从另一侧靠过来,直接跨坐到他腿上,低头吻他的脖颈。慕容天一手揽住红袖的腰,另一只手从柳眉的肩头滑到颈后,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柳眉低低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

    他在醉春楼坐了大半个时辰,怀里一左一右偎着两个人,喝酒、说笑、卿卿我我,间或问了几句湖州城里哪些公子哥常来、哪家的出手阔绰、张通判家的公子有没有来过。红袖答得含含糊糊,只说张公子不来这种地方,倒是赵家的公子隔三差五就来,每次点两个姑娘,喝到半夜才走。慕容天把这话记在心里,又喝了一轮酒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红袖和柳眉送到门口,红袖又凑过来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柳眉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道:“公子下次来还点我们。”慕容天笑了笑没有答话,转身走了。

    回到宅子时夜色已经落下来了。顾明珠正坐在廊下等他,见他衣领上沾了一点胭脂印,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没有问,只站起身:“回来了?”慕容天道:“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去了趟醉春楼,她们的文胸是从临安带过去的,已经有人知道合欢铺的东西了。”顾明珠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那陈家的事呢?”慕容天道:“明日再说。”

    他把她从廊下拉起来,往屋里走。灯点在桌台上,光晕笼着两个人。慕容天低头吻住她,她闭了一下眼,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又松开,像是要在他衣领上那点胭脂印之外重新确认一遍他是谁的。他没有急着做什么,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将她拢进怀里。顾明珠的手指从他衣襟滑到后颈,指尖带着夜里才有的温热,沿着他的领口一点点抚过,像是要把傍晚等他时积攒的不安都抹平。慕容天低下头再一次吻住她,比方才更深了些,手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顾明珠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着他后背的衣裳紧了又松,把脸埋进他颈侧。

    慕容天将她抱起,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床榻上烛火透过薄纱帐幔映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顾明珠的呼吸渐渐深长,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松了又紧。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帐幔垂落,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云收雨歇后,顾明珠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手指搭在他腰间。慕容天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夜色安安静静地落下来,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慕容天听着怀里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