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回到正堂时,苏清浅已经在了。她坐在方若云下首,手里拿着一封信,肚子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坐着的时候腰后垫着引枕,小翠在旁边替她打着扇子。

    “夫君,我父亲今早差人送来的信,你看看。”苏清浅将信递过来。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信展开。信是苏知府亲笔,字迹端方,措辞简练。信中说,按察使司已定于八月十八日开堂审理郑同知一案,目前主要由顾鸿才出面起诉,所列罪状有二:一是收受贿赂,二是养外室。

    苏知府在信末提了一句,说这两条罪状若坐实,按律当贬官外放,至于贬去哪里、贬成什么品级,还要看堂上如何定夺。他又问,慕容天这边可还有别的证据要补充。

    慕容天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苏清浅道:“我父亲的意思,顾鸿才告的这两条,虽然能坐实,但都是老生常谈。收受贿赂牵扯的人多,查起来费时费力,判下来也未必多重。养外室更是可轻可重。郑同知在临安经营多年,根基不浅,若是只有这两条,最后多半是贬去偏远地方做个知县,过几年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慕容天点了点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清浅看了他一眼,又道:“我父亲信里话外的意思,是想问你,恒远堂那边的东西,要不要递上去。”

    慕容天沉默了一会儿。恒远堂的事,他手里确实有东西。周副堂主被拿下之后,供出了郑同知这些年通过恒远堂做的那些勾当——走账、藏银、替人消灾,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这些证据要是递上去,郑同知的罪就不止是贬官外放那么简单了。

    “你觉得呢?”他看向苏清浅。

    苏清浅想了想,道:“妾身不好替夫君拿主意。只是有一件事得想清楚——恒远堂那边的东西递上去,郑同知固然跑不掉,可牵扯进去的人也就多了。周副堂主是第一个,后面还有谁,递上去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慕容天知道她在说什么。恒远堂的账上,不止郑同知一个人的名字。有些人如今还在临安城里走动,有些人已经调去了别处。这些东西一旦递上去,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恒远堂那边已经低头了,周副堂主赔了银子,送来了女儿,周芸娘如今安安分分在府里过日子。他若把恒远堂的账册全抖出去,等于把这些人往死路上逼。

    “先吃饭。”方若云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这事不急在这一时,吃完饭再说。”她给慕容天盛了碗粥,又给苏清浅换了杯热茶。慕容天接过粥碗,没再往下说。

    早膳过后,苏清浅回了自己院子。慕容天在书房坐了半上午,翻了几页账册,心里却一直在想恒远堂的事。

    到了巳时前后,他让元宝去把秦湘君请来。

    秦湘君来得很快。她进了书房,见慕容天坐在桌后翻东西,便在他对面坐下,先开了口:“是为了郑同知的事?”

    慕容天点了点头,把苏知府的信递给她看。

    秦湘君看完,放下信,想了想,道:“恒远堂的东西,妾身觉得不能全递。”

    “怎么说?”

    秦湘君道:“周副堂主供出来的那些,有些是郑同知一个人经手的,有些是恒远堂上下都沾了手的。若是全递上去,郑同知固然跑不掉,可恒远堂那些人也就全完了。周芸娘如今在府里,她爹还在家中养着。你若把恒远堂连根拔了,周副堂主第一个恨你。他虽然低了头,可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慕容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秦湘君说得有道理。周副堂主已经低头了,银子赔了,女儿也送来了。他若赶尽杀绝,反倒显得不厚道。况且恒远堂在临安经营多年,手下养着一帮人,真逼急了,未必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你容我再想想。”慕容天道。

    秦湘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看了慕容天一眼,轻声道:“周副堂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慕容天道:“他供出郑同知的事,也算将功折罪。周芸娘那边,你多照看些,别让她在府里受了委屈。”

    秦湘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慕容天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把苏知府的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出了门。他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走到周芸娘住的院子门口,见小雨正在廊下晾衣裳。

    “少爷来了,小姐在屋里呢。”小雨福了一礼。

    慕容天进了屋。周芸娘正坐在窗下翻看几件新送来的文胸样子,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嘴角弯了弯:“夫君怎么来了?”

    慕容天在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道:“郑同知的案子,八月十八开堂,顾鸿才出面起诉,告的是收受贿赂和养外室两条。”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周芸娘听了,在他对面坐下,低头想了一会儿。她从小在恒远堂长大,她爹又是副堂主,堂里跟郑同知那些往来她多少知道一些。慕容天专门来跟她说这个,又只说了一半,她心里便有了数——他是在犹豫恒远堂的事要不要一并递上去。

    “夫君是在想恒远堂的事?”她轻声问。

    慕容天没有否认,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周芸娘看着他,轻声道:“夫君肯为堂里留一条路,妾身心里明白。只是夫君也不必太为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爹那边,我去跟他说,他不会怨夫君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顺着他的肩头滑下来,搭在他手臂上。她仰起脸来看他,嘴角弯了弯:“夫君这阵子事多,人也乏了。旁的事妾身帮不上忙,只能让夫君松快松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整个人靠了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他耳边,声音低了几分。慕容天低头看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别了一根素银簪,脸上薄薄一层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他没有推拒,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周芸娘会意,凑得更近了些,仰起脸来,主动吻住了他的唇。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应,只由着她贴上来。周芸娘的手从他肩头滑到后颈,指尖轻轻收拢,吻得比平日急了些。他这才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周芸娘轻哼了一声,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一边吻着,一边去解他的衣襟。他由着她来,只在要紧处扶了一把。

    两个人从桌边移到床边,周芸娘推着他坐下,自己跨坐在他腿上,低头看他。她伸手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又去解自己的。慕容天靠在床头,看着她一件件褪去衣衫,露出里面一件藕荷色的文胸,衬着雪白的肌肤。她凑过来,贴在他胸口,手从他腰间滑下去。

    帐幔垂落,一番云雨。周芸娘比平日主动得多,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帐中漏出来,混着窗外渐盛的秋阳。慕容天没怎么费力气,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托一把、扶一下,由着她自己动。

    云收雨歇之后,周芸娘伏在他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没多说什么。周芸娘把脸贴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慕容天听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外头日头已经偏了,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沿着回廊往正堂方向走,心里盘算着——恒远堂的证据,递还是不递,递多少,他还没拿定主意。既然秦湘君说不宜全递,周芸娘方才也猜到了他在犹豫,那这件事就不能再拖了。

    下午,他得亲自去一趟恒远堂,当面看看那边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再做决定。

    他走到正堂门口,方若云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茶。见他来了,递过去:“去哪儿了?”慕容天接过茶盏,道:“去看了看芸娘。”方若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个人并肩进了正堂,午膳已经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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