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辰时刚过。

    郑同知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派出去追查顾明成的人从昨夜到今早陆续回来,没有一拨带回顾明成的下落。水路码头问了,陆路官道追了,顾明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过,另一条线报上来的消息倒是清楚——顾明成走之前,在城西白寡妇那里住了半宿,然后带着白寡妇一起出了城。

    “一个大活人,带着两个家丁一个寡妇,从临安城出去,你们连个影子都没摸着!”郑同知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废物!一群废物!”

    手下人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

    郑同知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下来。顾明成跑了,顾鸿才推说不知情,恒远堂那边也没了消息。这一连串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糟。他手指敲着桌面,忽然停住了。顾明成跑了,可顾家还在。顾鸿才还在。顾家的铺子、宅子、家当,还在临安城里摆着。

    “去,”郑同知叫过管家,“把顾鸿才给我传来。他儿子跑了,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一问三不知。”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顾鸿才前两日听说吐了血,身子不大好……”

    “吐血?”郑同知冷笑了一声,“他儿子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他倒先吐血了。带也要给我带来。”

    管家不敢再劝,应声退下。

    同知衙门离顾府不远,管家带了两个衙役,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顾鸿才果然是被带来的,一张脸灰白,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袍,神色疲惫。他被两个衙役架着进了正堂,放在堂下的椅子上,勉强坐稳。

    郑同知坐在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顾鸿才,你儿子顾明成畏罪潜逃,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顾鸿才撑着椅子扶手,勉强抬起头,声音嘶哑:“回大人……小人确实不知。那逆子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小人也是第二天才看到。他去了哪里,小人实在不知情。”

    “不知情?”郑同知一拍桌案,“你儿子伤了本官的儿子,连夜跑了,你这个当爹的一句不知情就想撇干净?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顾明成的下落交出来。交不出来,你就是窝藏逃犯,同罪论处!”

    顾鸿才身子一颤,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是低着头,没再开口。郑同知摆了摆手,冷冷道:“带回去。三天之内,交不出人,本官就查封顾家剩下的铺子,封了顾宅,你顾鸿才也去大牢里待着。”

    顾鸿才被两个衙役架着拖出了同知衙门。回府的路上,他靠在马车里闭着眼,脸色比来时更差了些,倒也没有再吐血,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在车壁上。到家时,管家把他扶进正厅,他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让我歇歇”,便歪在榻上不动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西跨院里也听到了信儿。郑氏正在屋里做针线,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奶奶,老爷被同知衙门的人叫去了,回来就倒在榻上,人没力气了!”

    郑氏手里的针停了停,站起来往外走。到了正厅,顾鸿才歪在榻上,脸色灰白,管家在旁边端着药碗。郑氏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叫了一声“老爷”。顾鸿才睁开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郑氏心里一沉。她嫁到顾家三年,虽然跟顾鸿才没什么话说,可到底是公公。如今顾家落到这个地步,顾鸿才被逼得躺在榻上起不来,顾明成跑了,整个顾家就剩她一个能出面的人。她站起身来,对管家道:“备车,我回一趟郑府。”

    管家一愣:“少奶奶,您……”

    “我去求我叔父。”郑氏的声音很平静,“他总不至于连我这个侄女都不见。”

    马车到了郑府门口,郑氏下了车,门房见了她,脸色有些为难:“少奶奶,老爷说了……不见客。”

    郑氏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门房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着一路小跑进去报信。郑氏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到了内堂门口,两个家丁挡在门外。

    “少奶奶,老爷吩咐了,您不能进去。”

    郑氏站定,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提高了声音:“叔父,我是郑家的女儿,嫁到顾家三年,从没求过您什么。今日我来,只求您高抬贵手,顾鸿才身子不行了,您再逼下去,顾家就真完了。”

    门里沉默了片刻。郑氏以为叔父会开门,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家丁却同时伸手拦住。门从里面没有开,郑同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冷淡而平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顾家的事,少来沾边。”

    郑氏咬着下唇,又道:“叔父,顾家已经这样了,您就看在侄女的面子上……”

    门里传来一声冷笑:“面子?你还有脸跟我提面子?嫁到顾家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顾明成在外面养外室,城西白寡妇,养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自己男人看不住,蛋也不会下,你还有脸来我郑家?”

    郑氏站在门外,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旁边的翠屏赶紧扶住她。门里再没有声音,郑同知说完便走了。

    翠屏扶着郑氏往外走,郑氏脚步发软,走到马车边时,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坠。翠屏惊叫了一声,和车夫一起把她扶进车里。郑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回到顾府时,已是午后。郑氏进了西跨院,坐在窗前,半天没动。翠屏端了热水来,她也没接。

    过了好一会儿,郑氏才开口,声音很轻:“翠屏,把柜子里的匣子拿来。”

    翠屏应声去了,把那个装陪嫁首饰的匣子捧过来。郑氏打开匣子,一样一样清点——金簪、银镯、玉坠子、一对点翠耳环。都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她挑了几样不打眼的,用一块旧帕子裹了,收进柜子最里层的小暗格里。

    翠屏小声问:“少奶奶,咱们不替老爷想想办法?”

    郑氏苦笑了一声:“想什么办法?顾明成跑了,顾家败了,我叔父连门都不让我进,隔着门骂我看不住男人,不会下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夹在中间,回娘家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如今能想的,就是怎么保住自己。”

    她把匣子锁好,重新收进柜子最里层。窗外日头偏西,顾府上下一片愁云,连院子里的树影都显得比平日沉闷。

    正院那边,顾鸿才躺在榻上,半睡半醒间听见管家在廊下小声吩咐下人:“去打听打听,慕容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管家应声去了。顾鸿才闭着眼,胸口一阵阵发闷。他想起顾明成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样子,又想起那封信上冷冰冰的几个字,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他闭上眼,把血咽了回去。

    郑同知在书房里坐到午后。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临安城被画了几个圈——顾家、慕容家、恒远堂的据点,还有烟雨楼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慕容家那个圈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落在了城南码头。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管家:“去城南恒远堂的据点,把信交给他们管事的。”

    管家接了信退下。郑同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日影。顾明成跑了,顾家倒了,可慕容天还好端端地坐在慕容府里。他想起郑文瀚躺在床上嚎哭的样子,手指攥紧了窗框,骨节发白。

    “慕容天,”他低声说,“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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