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刚亮透。慕容天醒来时方若云还蜷在他怀里,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青萝已经起了,正站在廊下吩咐小荷准备早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他出来便迎上来,手里递了热帕子给他擦脸。慕容天接过去擦了脸和手,青萝又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抬眼看着他:“公子昨夜歇得好不好?”慕容天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好。若云还在睡,让她多歇一会儿。”

    青萝微微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耳根微红:“早饭还要一会儿,公子先去堂屋坐坐。”慕容天没有急着走,伸手揽过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又落了一下才松开,转身往堂屋去了。

    早饭摆好后方若云也起了,换了一件新裁的淡紫色褙子,头发绾得齐整,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两人在桌边坐下,青萝在旁边布菜,方若云喝了一碗粥,又夹了两筷子小菜。饭后慕容天让护卫把马车和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带着方若云上了车,朝青萝摆了摆手。车队沿着清江县的街巷缓缓驶出城门,一路向南往江州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临安城里的天色也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许府后院的空地上,伙计们正把一匹匹绸缎往货车上码放。许映蓉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叠货单,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车夫过来问什么时候出发,她道:“明日一早。今晚把车封好,别让人动。”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灰白的天色,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许万山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身影,没有出声。

    官道上,两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慕容天没有骑马,而是跟方若云一同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车厢不算宽敞,但铺了软垫。方若云靠着车壁,手里翻着一本带出来的闲书,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了,侧过头看向窗外掠过的稻田和远山。

    慕容天伸手从她身后揽过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方若云没有躲,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车轮碾过路面,车厢微微晃动,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皂角的清香。

    “在想什么?”慕容天低头看着她。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在想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马车一直往前晃。那时候心里又紧张又害怕,不知道临安什么样、府里什么样、表哥什么样。”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脸仰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现在知道了,倒觉得那时候白紧张了。”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那现在呢?”方若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现在觉得……回家真好。”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虽然嫁出去了,但回江州还是像回家一样。”慕容天收紧了手臂,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方若云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轻轻画着圈,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

    车厢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方若云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手指还搭在他的衣襟上没有松开。

    日头升到正中时,车队在路边歇了一刻。方若云下了车活动腿脚,站在路边看了会儿远处的山影,轻声道:“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慕容天站在她身边:“快了。”歇了一刻钟,车队重新上路。

    日头偏西时分,江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城门还开着,护卫亮了慕容家的名帖便放行了。车队穿过城门,沿着主街行了一段,拐进了城西那条熟悉的巷子,在方玉衡的府邸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见马车到了连忙朝院里喊了一声:“姑爷和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一阵脚步声,母亲第一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方玉衡。方若云一下车便快步迎上去,在母亲面前站定,喊了一声“娘”,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微微泛红:“瘦了没有?路上累不累?姑爷待你好不好?”一连串问得又急又快,方若云笑着摇了摇头:“都好,娘别担心。”方玉衡站在一旁,点了点头:“进去吧,晚饭已经备好了。”

    一家人进了正堂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方玉衡问了慕容天几句路上累不累,又问临安那边铺子怎么样,慕容天一一答了。方若云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偶尔插一两句话。方玉衡也问了几句慕容诚和方玉慧的身子,慕容天说都好。方玉衡又道:“明日带若云去老宅看看外公,他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慕容天点了点头:“大舅放心,明日一早就过去。”

    晚饭是母亲亲自张罗的,比平日丰盛了许多。慕容天陪着方玉衡喝了几杯,方若云坐在他身边,偶尔替他夹一筷子菜。一家人说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落了下去。饭后母亲放下筷子,朝方若云招了招手:“若云,跟娘来后院说说话。”方若云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点了点头,她便跟着母亲去了后院。

    后院的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母女俩在榻上坐下,丫鬟端了茶便退了出去。母亲拉着方若云的手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姑爷待你怎么样?夜里……可还顺当?”方若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揪着衣角不说话。母亲是过来人,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轻声道:“疼不疼?”方若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第一夜有点,后来就不那么疼了。”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头一次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他待你温柔不?”方若云抬眼看了看母亲,嘴角弯了一下:“温柔。”

    母亲这才像是彻底放了心,又问:“府里其他夫人呢?有没有给你脸色看?”方若云摇了摇头:“没有。苏清浅把府里的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的,还主动把账册和下人名册都给了我一份,让我慢慢看。赵姐姐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郑姐姐约我明日去锦绣坊看料子,林姐姐也客客气气的。都挺好相处的。”

    母亲听完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你是正妻,该有的体面要有,该让的也要让。人心都是将心比心换来的。”方若云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直到夜色深了方若云才起身回了院子。

    江州的夜色安安静静地笼着方玉衡的府邸。方若云的旧闺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昏黄。慕容天靠在床头,方若云蜷在他怀里,手指搭着他的衣襟。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这几日渐渐熟稔的主动,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将自己送了上去。她的吻带着几分熟练的温柔,没有前两日的急切,却多了几分笃定。慕容天低声回应着,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了些。

    方若云覆上来,动作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气息。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烛火轻轻晃了晃,帐幔垂落,将一室暖意拢在方寸之间。

    过了许久,方若云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慕容天低头看了看她,她没有睡着,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窗外的月色落在庭院里,透过纱帘洒在床前,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

    同一片夜色下,临安城里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灌进城门口,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许家的三辆货车已经装好了绸缎,整整齐齐地停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封条贴得严严实实。许映蓉站在车边,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封条,转头对车夫道:“明日一早城门一开就走,走官道别耽搁。”车夫应了。她抬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夜风裹着水汽拂过来,拢了拢衣领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檐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