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午后。

    慕容天从书院出来,马车沿着城南的街道往城西走。日头偏西,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灯,染坊门口却还亮堂堂的。陈师傅正带着几个工人在院子里翻晾新染出来的料子,见慕容天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少爷来了。”

    慕容天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染坊里走。院子里搭着几排木架,上面挂满了刚出缸的绸缎,颜色从浅到深,一匹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陈师傅指着架子上的料子道:“少爷,上回从顾家那边过来的几个染匠,手艺都不错。人手比从前足了,出货快了不少。霜杏黄和晴川青这两样,已经出了好几个月了,铺子里走得稳,锦绣坊那边也一直在要货。”

    慕容天走到架子前,看了看那两样颜色的料子,霜杏黄浅淡清透,晴川青碧色如洗,都是几个月前定下来的,如今已经成了铺子里的常色。他放下料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几口正在浸泡的染缸,又翻了翻新到的染料库存,才转身对陈师傅道:“这两样算是稳了。我这两日又想了两个新花色,你听听看。”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听着。慕容天道:“第一个,叫烟霏粉。灰调裸粉,不要桃红那种艳丽,温柔沉静。工艺上,用极淡的红花染底,再用微量黄檗短时浸染,冷水固色。你觉得可行?”

    陈师傅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头:“红花染底,黄檗收色,冷水固色……这个路子倒是新鲜。红花染出来的红偏亮,黄檗偏黄,短时浸染能把两者的火气都压下去,出来的颜色应该是灰调的裸粉。老朽回头就试。”

    慕容天又道:“第二个,叫汀洲绿。清冷浅豆绿,微微泛灰,偏冷调。工艺上,先薄染浅靛蓝,再淡槐花套染,严格控制浸染时长。”

    陈师傅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先蓝后黄,套出绿来。靛蓝打底偏冷,槐花套染带灰,时长控制好了,出来的绿应该清冷。少爷这两个名字起得也好,烟霏、汀洲,听着就有意境。”

    慕容天笑了笑:“那就辛苦陈师傅了。先各染一匹出来看看,好了再批量做。”陈师傅应了,转身去吩咐染匠们调色。慕容天又在染坊里站了一会儿,见陈师傅已经带着人开始调配染料,才出了门。

    出了染坊,他上了马车,富贵问:“少爷,回府吗?”慕容天想了想:“去织造坊看看。”马车往城东走了一段,在织造坊门口停下。

    织造坊里,芳姑正在机房里来回走动,盯着每台织机。见慕容天进来,她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少爷来得正好,妾身正想让人去请你来看看。上回你说流水线织造的法子,我先把一部分拆开试了试,果然快了不少。如今整个机房都按这个法子改了,每台织机只做一道工序,完了就传给下一台。原来一个人从头织到尾,一天出不了几尺,如今七八个人各管一道,一天能出好几匹。”

    慕容天走到一台织机前,看了一会儿。几个织工各司其职,有的接线,有的踏机,有的收布,流水线似的,一环扣一环。他点了点头:“好。效率提上来了,成本就降了。你跟工人们说一声,这个月每人加两百文工钱,算是奖励。”芳姑眼睛一亮,连声应了。

    从织造坊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慕容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把这几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许映蓉进了门,周若兰和沈芷柔有了身子,孟茯苓也有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偏院那边,刘婉婷住了这些天,他一直没顾上去看。把她从甜水巷带回来之后,除了头一天给了银子安顿,之后就没怎么管过。虽说秋棠陪着,一日三餐也有人送,可到底是个外人,搁在院子里不闻不问,也不像话。

    他掀开车帘对富贵道:“先去偏院。”马车拐了个弯,往偏院去。

    偏院静悄悄的,屋里点着灯。秋棠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见慕容天来了,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低低唤了一声:“慕容公子。”

    慕容天推门进去,刘婉婷正坐在灯下缝东西,见他来了,放下针线站起来:“慕容公子。”慕容天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坐吧。这几日忙,没顾上来看你。住得可习惯?”

    刘婉婷点了点头,轻声道:“习惯。秋棠陪着我,一日三餐都有人送,什么都不缺。”她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慕容公子,外面……郑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她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偏院里,没出过门,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可郑同知毕竟是她跟了两年的人,说一点不挂心是假的。她嘴上问得轻,手指却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秋棠在旁边放下水盆,悄悄退到了外间,把门带上了。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她既然问了,瞒着也没意思。他便道:“郑同知被知府衙门停了职,关在府衙后堂,等按察使司的人来查办。王氏带着郑文瀚回京城了,郑府现在空着。”

    刘婉婷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跟了郑同知两年,虽然名分不正,但郑同知待她不算差,该给的银子给了,该置的东西也置了。如今听说他被关了,王氏跑了,郑府空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衣角,轻声道:“那……案子会怎么判?”

    慕容天道:“贪墨的证据确凿,官位保不住。大概率是贬职调任,不会再有能耐找你麻烦。你安心在这儿住着,等案子结了再说。”

    刘婉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把手里那块缝了一半的帕子叠了叠,搁在桌上。慕容天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出去了。秋棠见他出来,福了一礼,才推门进去。刘婉婷坐在原处,半天没动,秋棠走过去,轻声道:“小姐,热水搁这儿了,您擦把脸吧。”刘婉婷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回到秦湘君的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绿萝守在门口,见他来了,侧身让开。慕容天推门进去,秦湘君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比平日白了些。见他进来,她放下册子,嘴角弯了弯:“夫君来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怎么了?不舒服?”秦湘君轻声道:“月事来了,肚子有些坠。”慕容天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早些歇着,别熬了。”

    秦湘君靠在引枕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夫君,妾身这几日身子不便,帮不上你什么忙。”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绿萝,又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些,“绿萝跟着妾身这些年,知根知底,人也本分。你跟她也不是头一回了,今晚就让她伺候你吧。”

    绿萝正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扭捏,只垂着眼,等着慕容天开口。慕容天看了看秦湘君,又看了看绿萝,点了点头:“好。”

    绿萝上前替他解了外袍,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她做这些事手脚利落,早就是熟门熟路的。秦湘君躺在里侧,闭着眼,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嘴角弯了弯。

    慕容天洗了脸,伸手把绿萝拉到身边。绿萝顺势坐到他腿上,仰起脸看他,目光坦然。慕容天低头看着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绿萝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才仰起脸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慕容天低头回应她的吻,不急不缓。绿萝的手从他衣襟滑到肩上,指尖轻轻收拢。他一边吻着,一边把她往内室带。到了床边,才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文胸,衬着雪白的肌肤。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文胸覆在她胸前揉了揉。绿萝轻哼了一声,手搭在他背上,指尖轻轻收拢。

    秦湘君躺在里侧,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没有看他们。帐幔垂落,遮住了烛光。这一回不急,慢慢来。绿萝跟慕容天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身子不像头几次那样绷着,舒展开来,声音断断续续从帐中漏出来。一番云雨。

    云收雨歇之后,绿萝靠在他怀里,喘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没说话,只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搭在他腰间。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道:“今晚就在这儿歇着。”绿萝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湘君在里侧翻了个身,面朝外,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别挤,往这边来点,床宽着呢。”语气里没什么不自在,反倒带着几分困意。

    慕容天看了绿萝一眼,绿萝没说话,只往里面挪了挪。慕容天也往里面靠了靠,把绿萝往秦湘君那边拢了拢。秦湘君伸手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搭了搭,闭着眼道:“睡吧,明日还有得忙。”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秦湘君靠着慕容天的左肩,绿萝靠着他的右肩,两个人一左一右。窗外月色清亮,照得满室银白,慕容天听着左右两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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