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上午。

    顾鸿才坐着小轿到了知府衙门。他撑着轿杆慢慢下来,身子还在发颤,扶着门框站定了,从袖中取出那沓证据和一份写好的状子,一步步挪上衙门前的石阶。每走一步,身下便是一阵钝痛。

    门房见他脸色灰白、步履艰难,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顾家老爷,赶紧进去通报。苏知府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听门房说顾鸿才来递状子,放下公文,让人传他进来。

    顾鸿才进了签押房,双膝一跪,把状子和证据高高举过头顶。苏知府接过状子看了一遍,又翻了翻那沓证据,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放下东西,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鸿才:“你说的这些,可都属实?”

    顾鸿才哑着嗓子道:“小人以性命担保。郑同知受贿、养外室、挪用银子,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另外,他儿子郑文瀚雇恒远堂的人截杀慕容天,小人也有书信和收条为证。”

    苏知府点了点头,让人把顾鸿才扶到一旁坐下,又吩咐人去请通判林大人和推官宋大人。不多时,林通判和宋推官到了。宋推官是今年春天从北边调来的,女儿宋玉瑶在三月诗会上被郑文瀚纠缠过,此事他虽未声张,心里却一直记着。

    苏知府把状子和证据递给他二人看。宋推官看了一遍,抬头看了顾鸿才一眼,又看了看苏知府。三人对了个眼色——这案子,已经不是知府衙门能压得住的了。

    苏知府当即派人去传郑同知。差役到了郑府,郑同知正在书房里发呆。听见差役说知府传他问话,他脸色一变,知道事情发了。他换了官服,跟着差役到了知府衙门。

    一进签押房,就看见顾鸿才坐在一旁,苏知府、林通判和宋推官坐在上首,桌上摊着那沓证据。郑同知心里一沉,面上却强撑着笑:“苏大人,林大人,宋大人,不知传下官来有何事?”

    苏知府把那沓证据推过来:“郑大人,你看看这个。”郑同知拿起来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了。那些送银子的记录、买外室的花销、给恒远堂递银子的收条,一笔一笔,全是他这些年做过的事。他嘴唇哆嗦着,把证据放下,还想狡辩:“这……这是诬告!顾鸿才跟我有仇,他……”

    “郑大人。”林通判打断他,“顾鸿才就在这儿坐着,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质?”郑同知看了顾鸿才一眼,顾鸿才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郑同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推官一直没开口,此时才慢慢道:“郑大人,你儿子郑文瀚在诗会上纠缠我女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如今又添了雇凶杀人的嫌疑,你还有什么话说?”郑同知脸色骤变,这才认出宋推官就是宋玉瑶的父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知府让人去请了经历司的人来。人到齐之后,苏知府当众把顾鸿才的状子和证据过了一遍,又问了郑同知几句话。郑同知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干脆闭了嘴。

    宋推官在旁边道:“苏大人,郑同知这事,按规矩得先停职待查。”林通判点了点头:“官员被控贪墨,先行停职,禁足听候核查。待折子递上去,请上头派人来查。”

    苏知府想了想,道:“就按规矩办。郑同知,你即日起停职,禁足在府衙后堂偏房,听候上头核查。来人,带下去。”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郑同知身边。郑同知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官……遵命。”

    郑同知被带下去之后,苏知府又看了一眼顾鸿才。顾鸿才还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苏知府道:“顾鸿才,你告郑同知,按规矩,民告官,原告先受十杖,然后收押,等案子查清再放。你明白吗?”顾鸿才点了点头:“小人明白。”

    苏知府让人把顾鸿才带下去受杖。差役把顾鸿才领到院子里,按在一条长凳上,举杖便打。头两杖下去,声音响,落得却轻,像是打在棉絮上。顾鸿才起初还绷着身子,挨了两下便觉出不对——这杖看着声势大,其实根本没伤着皮肉。

    他心里一动,想起慕容天昨日说的“苏知府那边我让人递了话”,看来这话不是白说的。十杖打完,顾鸿才从凳子上下来,身上连块红印都没有,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散了。他朝签押房的方向拱了拱手,跟着差役去了偏房。

    顾鸿才被带走时,路过郑同知那间偏房门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押着他,他步子很慢,路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郑同知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框碰了一下。顾鸿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跟着差役走了。郑同知盯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膝盖上的袍子。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下午,临安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郑同知被停职了,禁足在府衙后堂,顾鸿才也关在府衙另一头,等上头派人来查。

    周副堂主家的院子里,陈氏端了药从廊下走过。周副堂主躺在榻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问了一句谁来了。陈氏推门进来,把药搁在床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爷,外头传消息,说郑同知被知府衙门扣了,停职禁足,等上头派人来查。”

    周副堂主撑着手臂坐起来,把药喝了,又把碗搁回去。他靠在枕上,盯着帐顶看了半天。郑同知倒了,恒远堂刚跟慕容天低了头,他失手折了五十个人,连女儿都被王副堂主顺手送了出去。芸娘是他唯一的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如今在慕容府里,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陈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大郎前日捎了信来,说在苏州那边跑船,过两天就回来。他要是回来发现芸娘不在,怕是要闹。”周副堂主闭着眼,半晌才开口:“闹就闹吧。我这个当爹的没用,保不住闺女,他骂得对。等他回来,你跟他把实话说了,别瞒着。”陈氏眼圈一红,没再说话,端着空碗出去了。

    郑府里,王氏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半天没翻一页。管家进来禀报,说老爷被知府衙门扣了,停职禁足,等上头派人来查。王氏听完,把账册合上,起身回了自己院子。她叫来丫鬟,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又让管家备轿。

    管家犹豫了一下,问:“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王氏道:“去府衙。他如今被扣了,我去见他一面。”管家想拦,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王氏的脾气他知道,娘家在京城做官,说话做事向来硬气,拦也拦不住。

    轿子到了知府衙门,王氏下了轿,跟门房递了话,说想见郑同知。门房进去禀报,苏知府听说郑同知的夫人来了,想了想,让人带她去后堂偏房。

    王氏进了偏房,看见郑同知坐在床边,脸色灰败,袍子皱巴巴的,跟往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同知大人判若两人。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递了过去。

    郑同知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你来做什么?”王氏把纸搁在桌上:“和离书。你签了,我回京城,你的事我不掺和。你不签,我照样回京城,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郑同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你……你这是落井下石。”王氏冷笑了一声:“落井下石?你背着我养外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两年了,你瞒了我两年。文瀚被人阉了,你不想着给他讨公道,倒想着找别人给你生儿子。郑福生,你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郑同知攥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王氏也不催他,只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好一阵,郑同知苦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王氏走过去,把纸收好,折起来揣进袖中。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出了府衙,王氏上了轿,对管家道:“回府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京城。”轿子走了。郑同知坐在偏房里,盯着桌上那张被王氏压过的纸,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