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春兰和秋菊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他没有惊动她们,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推门走到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晨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今日是赶路的最后一天。

    春兰随后也醒了,轻手轻脚地出来寻他:“少爷起得真早。”慕容天回头:“今日最后一天路了,早些走。”春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烧水。秋菊也醒了,两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简单用了早饭,车队便出了南湖县城门。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今日的路比前两日更平坦,两旁的稻田渐渐开阔起来,一眼望去满眼都是青翠的稻浪。春兰靠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这条路跟临安那边的官道不一样,路边的树更高些。”慕容天道:“湖州这边水多,树长得快。”秋菊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几块干饼分着吃了,又递了水囊过来。

    慕容天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还回去,顺手揽过秋菊的肩:“这两日坐车累不累?”秋菊摇了摇头:“不累,有少爷在身边,比在府里还自在些。”春兰从另一侧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慕容天肩头:“少爷偏心,只问秋菊不问奴婢。”慕容天侧过头看她:“那你呢?”春兰弯了弯嘴角:“奴婢也不累。”

    日头渐渐升高,慕容天靠着车壁,春兰和秋菊一左一右靠在他怀里。春兰的手指搭在他胸口,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秋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均匀。慕容天低头看了她们一眼,伸手替秋菊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又握住了春兰搭在他衣襟上的手。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与此同时,湖州城里的日头也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墙头。顾明珠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停在半空,目光却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翠儿端了一碟新切的瓜果过来:“小姐,您歇一歇吧,眼睛都看累了。”顾明珠放下帕子,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玉茹提着竹篮走了进来:“明珠姐姐,您怎么还闷在屋里?走,我带您出去透透气。城南有家糖水铺子,做的莲子羹可好了。”翠儿在旁边帮腔:“小姐,您这几日除了看铺子就是看书,连院门都没怎么出,去逛逛也好。”顾明珠看了她们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走吧。”

    陈玉茹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翠儿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巷子往城南走,暮色初临,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笼。陈玉茹走在顾明珠身边,脚步轻快,时不时指着一家铺子说“这家的桂花糕不错”或者“那家的绢花便宜又好看”。翠儿在后面跟着,偶尔插一句嘴:“小姐上回还说想买一方新帕子,今日正好看看。”

    走到糖水铺子前,陈玉茹拉着顾明珠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朝伙计喊了三碗莲子羹。温热的糖水端上来,陈玉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又看了看顾明珠:“明珠姐姐,我问您一件事——您别恼我。”顾明珠转过头看她:“什么事?”陈玉茹托着下巴:“那位慕容少爷,真的有这么好吗?我看您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看书看不进去,绣花也绣不了几针。”

    顾明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也说不上他哪里特别好。”她顿了顿,“就是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陈玉茹凑近了些:“什么话?”顾明珠目光落在碗沿上:“他说,铺子是给我开的,让我来做掌柜。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陈玉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那确实不一样。”

    翠儿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小姐,奴婢跟着您这些年,头一回见您对一个人这么上心。”顾明珠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答应会来湖州看我。我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两天了。”陈玉茹用力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糖水:“对了,我哥这两日还在书院备考。明日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多留意城门口那边,万一慕容少爷来了也好有人接应。”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你哥忙着备考,别总让他分心。”陈玉茹摆了摆手:“没事儿,我哥说了,慕容少爷的事就是他的事。”翠儿在旁边笑起来:“玉茹姑娘这张嘴,什么事都能说圆了。”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陈玉茹拉着顾明珠说了好几桩街坊趣事,翠儿在旁边附和几句,把顾明珠逗笑了好几回。暮色沉沉地落下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们才起身往回走。回到巷口时陈玉茹朝顾明珠挥了挥手:“明珠姐姐早些歇着,明日有好消息我再来告诉您。”顾明珠点了点头,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翠儿跟在后面关了门,又去堂屋点灯:“小姐逛得怎么样?”顾明珠在桌边坐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挺好的。”

    官道上,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树梢后面。慕容天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青色的城墙轮廓正缓缓浮现,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长龙。城门还开着,护卫亮了慕容家的名帖便放行了。车队穿过门洞,进城后街巷比慕容天想象中更热闹。街两旁的铺子还开着门,招牌从街头挂到巷尾。春兰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真热闹。”慕容天道:“明日办完正事再出来逛。”

    车队在一家挂着“云来客栈”招牌的店门前停下。门面比前两晚住的客栈大了不少,门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护卫头领进去定了房间,后院两间上房和一间通铺。房间比前两晚都宽敞些,床铺也干净。春兰把行李放好,秋菊打了热水来伺候慕容天洗漱。护卫头领端了晚饭上来,一碟红烧鱼、一碗青菜、一碟酱肉、一碗热汤。慕容天一个人坐在灯下慢慢吃完了饭,心里想着明日一早先去找陈景安。

    春兰收拾了碗碟端出去,秋菊铺好了床,又沏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春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方才进客栈时看见隔壁铺子还开着,顺手买的。”慕容天拿起一块尝了尝:“还行。”春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秋菊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少爷明日几时出门?”慕容天道:“一早。先去书院找陈景安,找到他再让他带路。”秋菊点了点头:“那奴婢明日早些起来准备。”

    春兰从另一侧靠过来,手臂穿过他的臂弯,侧脸贴着他的肩膀:“少爷奔波了三天终于到了,今晚早点歇着吧。”慕容天放下桂花糕,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春兰和秋菊对视了一眼,春兰吹了灯,秋菊把帐幔放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在他身边躺下,春兰靠在他左边,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秋菊从右侧贴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肩胛。

    慕容天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三人:“睡吧,明日还有正事。”春兰轻轻“嗯”了一声。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三个人挤在一处,呼吸渐渐都平稳了。窗外的街巷也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沉进湖州城深沉的夜色里。慕容天听着左右两侧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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