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慕容天没急着去见父母,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指尖还残留着报恩寺山间的微凉晚风,他静静回想方才与苏清浅的对话,心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姑娘的通透洒脱,远比他预想的更甚,没有寻常女子的哭闹纠缠,也没有半分攀附的心思,只淡淡一句“平妻也好,正妻也罢,我只求离开那个家”,反倒让他对这个素未深交的知府庶女,多了几分正视。

    玲珑和解语早已在院中候着,香云也站在解语身后。这几日她养得不错,原本苍白的脸上添了些许血色,见慕容天回来,立刻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少爷回来了。”玲珑快步迎上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听说您去了报恩寺?”

    慕容天神色坦荡,没有丝毫遮掩:“嗯,去见苏姑娘了。”

    玲珑当即一愣,彻底怔住了。她跟在少爷身边多年,深知他从前虽纨绔却行事内敛,如今竟这般毫不避讳提及见女子的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愣愣地看着他。

    慕容天径直开口,直接挑明亲事:“亲事说定了,苏姑娘进门为平妻。正妻之位还是母亲定下的江州方家嫡女,这门亲事早有婚约,绝不能改。”

    玲珑连忙收敛心神,轻轻点头,不敢多问一句,只是心底暗暗诧异,少爷如今行事沉稳果决,早已没了往日的浮躁习气。

    香云站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着衣角,欲言又止。慕容天一眼扫到,淡淡开口:“怎么了?”

    香云犹豫再三,才壮着胆子小声道:“少爷,奴婢多嘴问一句……苏姑娘是知府的千金,这般身份,肯屈尊做平妻吗?”

    慕容天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肯。”

    香云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声音更轻却满是真诚:“那少爷往后,一定要对苏姑娘好一些。一个名门姑娘家肯放下名分做平妻,心里头定然藏着莫大的委屈。”

    慕容天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丫鬟心思细腻、性情纯善,将来留在苏清浅身边,倒是能帮上不少忙,当即沉声应道:“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元宝特意换了身浆洗得笔挺的干净衣裳,怀里紧紧揣着慕容天亲笔书写的提亲帖子,恭恭敬敬行了礼,便正式往知府府邸赶去。这一趟,是代表慕容家正式提亲,容不得半分马虎。

    慕容天站在院门口,目送元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忐忑,只剩运筹帷幄的沉稳。转身回屋时,玲珑端着熬好的药走过来,见他神色如常,终究忍不住开口:“少爷,您真的不担心吗?”

    慕容天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尽,将空碗递还给她,语气淡漠却字字笃定:“担心什么?”

    “万一知府夫人执意不肯答应平妻的名分,这门亲事黄了怎么办?”

    “她没有拒绝的底气。”慕容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苏清浅在苏家待了十八年,被扣上克死两个未婚夫的名头,整个临安城没人敢娶。如今咱们主动上门提亲,她高兴都来不及,平妻的名分,总比她一辈子嫁不出去、老死在苏家强得多。”

    玲珑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觉得少爷考量周全,又隐隐觉得这份考量里藏着利用。

    慕容天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声开口:“玲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玲珑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少爷……奴婢不敢妄议。”

    “你不敢,但你心里想了。”慕容天没有苛责,反倒直言不讳,“没关系,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需要她。慕容家如今处处被人打压,缺的就是官面上的关系支撑。她是知府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懂官场规矩,能帮咱们应付不少麻烦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我也没瞒她,跟她说了所有实情。她答应嫁过来,从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只想寻个脱身之处。我们本就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将来她进了门,我定会好好待她,她帮我稳固慕容家的局面,日子总能安稳过下去。”

    玲珑抬起头,望着少爷认真的神色,轻声问道:“那少爷……往后真的会对她好吗?”

    慕容天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你倒是个心善的。放心,只要进了慕容家的门,就是我的人,我慕容天行事,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玲珑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端着空碗退了下去。

    元宝这一去,足足去了大半个时辰。慕容天在书房里慢悠悠翻着账本,心底没有丝毫焦急,他早已算准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只是没想到,元宝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比出门时还要激动万分。

    “少爷!少爷!”元宝一溜烟冲进书房,喘着粗气,嘴角咧到耳根,“成了!成了!知府府答应这门亲事了!”

    慕容天缓缓放下账本,抬眸看向他:“莫急,说仔细些。”

    元宝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把提亲经过说了一遍。他到了知府府邸,递上帖子说明是慕容家来提亲,门房起初一脸不屑,压根没把慕容家放在眼里,可一听是提亲,当场就愣了,慌慌张张往里通报。

    知府夫人王氏正在屋里悠闲喝茶,听说慕容家来提亲,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差点摔在桌上,满脸不敢置信:“谁?慕容家?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慕容天?”

    丫鬟连连点头确认,王氏愣了半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立刻让人把苏清浅叫过来,当着她的面盘问元宝。

    元宝学着王氏的腔调,惟妙惟肖:“慕容家肯来提亲,倒也算有诚意,只是我有一桩要问——我家清浅虽是庶出,可终究是知府的女儿,正妻的名分总该给她吧?”

    元宝按照慕容天提前叮嘱的,不卑不亢地回道:“夫人,我家少爷早已言明,正妻之位有既定安排,是江州方家嫡女。苏姑娘进门为平妻,虽名分上稍逊,可府中中馈该管的、礼数该享的,与正妻毫无差别。少爷还说,若是夫人觉得委屈了苏姑娘,不愿应下这门亲事,那便作罢,我家少爷绝不强求。”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斥责,一旁的苏清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又坚定。

    “母亲,女儿愿意。”

    王氏猛地回头,诧异地看着苏清浅,满脸不解。

    苏清浅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慕容公子肯如实相告,愿娶女儿,已是诚意。平妻也好,正妻也罢,那些虚名女儿从不在乎。母亲若是真心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就应了这门亲事吧。”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对的话,可看着苏清浅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元宝,终究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自己心甘情愿,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拦着?回去告诉你家少爷,这门亲事,我们苏家应下了!”

    元宝说到这里,眉飞色舞,满脸得意:“少爷,您提前教小的那番话可太管用了!知府夫人一听您说‘作罢’,脸都气绿了,偏偏苏姑娘又站出来主动应允,她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慕容天淡淡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苏姑娘这是帮了咱们一把。”

    元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小的出门的时候,隐约听见知府夫人在屋里跟下人抱怨,说‘这个扫把星总算有人肯要了,还是个平妻,说出去也不算丢苏家的脸’……”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赶紧闭了嘴,惶恐地低下头。

    慕容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她在那个家里,这些年确实受了太多委屈。”

    元宝连忙请罪:“少爷,是小的多嘴,您别往心里去。”

    慕容天摆了摆手,没再追究,转而吩咐后续事宜:“行了,此事不提了。你去准备一下,过几日咱们正式下聘。聘礼不用太过厚重,免得惹人非议,说咱们慕容家刻意攀附;但也不能太寒酸,免得让苏府觉得咱们轻视了苏姑娘。你去库房清点,挑六样上好的绸缎、四样精致的金银首饰,再加两坛陈年好酒、一对玉如意,凑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另外,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备用,万一苏府临时要添什么礼数,咱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元宝一一认真记下,又连忙补充:“少爷,咱们还得请个官媒吧?没有官媒牵头,这亲事不合规矩,传出去也不好听。”

    慕容天颔首,叮嘱道:“理应请。你去打听一下,临安城里哪个官媒嘴严实、办事利索,千万不要找那些爱嚼舌根、四处传闲话的。这门亲事尽量低调办理,可该走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元宝连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张罗事宜。

    慕容天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报恩寺偏殿里,那个跪着的瘦削背影。十八年被扣着“扫把星”的污名,两任未婚夫相继离世,嫡母的冷眼排挤,早逝的生母无人依靠,桩桩件件,才堆出了她那双清清淡淡、毫无波澜的眼眸。

    她从不爱笑,从不是生性冷漠,而是这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值得她展露笑颜的事。

    “往后,就有了。”慕容天轻声对自己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笃定。

    他缓缓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白纸上郑重写下一个“苏”字。墨迹还未干透,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婉转悦耳,恰似报喜之音,为这桩各取所需的亲事,添了几分别样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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