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午后日头正暖。慕容天从书房出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比上午那身竹青色更亮些。顾明珠喜欢看他穿亮色,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上次见面她多看了一眼他衣领的纹路,他没有说破,但记下了。

    他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往城西柳巷的方向走去。巷口依旧安静,护卫照例远远守着,他独自走了进去。那丛竹子比前几日又绿了些,竹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地响。宅子的门已经开了,顾明珠正站在正屋门口,没有再在院子里等,而是倚着门框看他走进来。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根银簪,比昨日那身藕荷色精神了几分,但眼底的青还是没散尽。翠儿依旧守在院门内侧,见他进来便退到巷子里去了。

    顾明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慕容天走到她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问,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慕容天先开了口:“等久了?”顾明珠摇了摇头,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屋:“你昨天说今天给我答复。”她在他身后把门带上,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说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慕容天没有绕弯子:“我有个认识的朋友,湖州人,后日要回湖州。我已经安排了八名护卫和一辆马车随行,对外就说是送他回乡。你带着翠儿坐在马车里,不要露面。湖州离临安三天路程,不远不近,顾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他看着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顾明珠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私奔?”慕容天道:“算是。你先过去安顿下来,我把临安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就去找你。到了湖州,你找间铺子开合欢铺的分号,你来做掌柜。”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在乎做什么掌柜。我只是不想嫁刘家那个人。”她垂下眼帘,“我娘都敢跟人私奔,我为什么不敢?”她抬起眼看他,“我喜欢你,不想嫁给别人。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慕容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进他胸口,没有挣开,额头抵着他的肩,手指攥住他衣襟。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他没有急着松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日一早,你带着翠儿在城门口等着,马车和护卫会准时到。我那朋友骑马走在前头,你坐在车里不要出声,旁人只当是护卫送朋友回乡。到了湖州会有人接应安顿你们。等我处理完临安的事,就去找你。”顾明珠点了点头:“我等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顾明珠从他怀里退开,抬眼看着他,然后低头吻住了他。她很少主动,这个吻生涩却带着决意,像是在替自己做个了断——断了顾家,断了刘家,断了那些她不该认的命。慕容天回应着她,她的唇温热而柔软,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这个吻比之前几次都更长,更慢,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开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后日一早,城门口。我带着翠儿等你的人。”

    慕容天看着她:“路上小心。”顾明珠弯了一下嘴角:“我娘都能跑,我自然也能。”慕容天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了院子。翠儿从巷子里迎上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快步进了院子。慕容天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明珠已经不在门口了,院门合上了。他没有多留,转身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慕容天把后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富贵做事稳妥,由他来带队正好。八名护卫随行,排场够大,旁人只当是富户送朋友回乡,不会起疑。陈景安骑马走在前头,顾明珠和翠儿坐马车跟在后面,富贵骑马押后,看起来就是一队体面的送行队伍。到了湖州,陈景安会接应安顿,顾明珠带着翠儿,路上出不了大问题。他回到府里,把富贵叫到书房,把事情交代了:“后日一早,你带八个人,备一辆马车,随陈公子一起回湖州。马车上坐两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丫鬟,不要让她们露面。对外只说是护送陈公子回乡,旁的不用多解释。到了湖州找陈景安,他会安顿她们。你把人送到之后,先别急着回来,在湖州待几天,摸摸那边的街面和铺子行情,等我到了再说。”富贵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少爷放心。”

    入夜,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去了赵香菱的院子。赵香菱还没歇下,正靠在床头看书,肚子已经显出了明显的弧度。李秀珠坐在床边做针线,见他进来便起身福了一礼。赵香菱放下书卷笑道:“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李秀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今日去见了一个人——顾家的顾明珠。她家里要逼她嫁人,她不愿意,我打算安排她去湖州避一避。正好有个读书的朋友要回湖州,可以照应她一阵子。”

    赵香菱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姑娘也是可怜。顾家如今这个样子,拿女儿换银子是迟早的事。”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秀珠,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夫君跑了一天,也该乏了。”她转头对李秀珠道,“秀珠,今晚你伺候夫君歇下吧。”李秀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却没有躲闪,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慕容天身边。慕容天放下茶盏,起身跟着李秀珠出了门,赵香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君好好歇着。”

    李秀珠走在前面,脚步轻而稳,带着他回了自己屋里。她熟门熟路地替他解了外袍挂好,又端了热水伺候他洗漱。慕容天在床边坐下,她自然地走过来坐在他身侧,侧身靠进他怀里,手指搭上他的肩。两人依偎了一会儿,李秀珠轻声问:“少爷今日见的那位读书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容天道:“湖州来的,姓陈,学问扎实,说话实在。明日我打算带他去学堂转转,跟几位先生交流交流。”李秀珠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爹在世时留下了不少书,有些是科举用的注疏,有些是杂记。若是那位陈先生有看中的,少爷可以让他借阅。”慕容天道:“你爹留下的书,你舍得外借?”李秀珠道:“书放在箱子里也是放着,若能派上用场,我爹知道了也会高兴。”慕容天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好,我明日带他去学堂时,顺道问问他想看什么书。”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慕容天低头吻住她,她的回应安静而熟稔,带着赵香菱屋里常有的那种温软。帐幔垂落,她的声音低低柔柔,带着几分慵懒和依赖。慕容天怜她爱她,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她在他怀里慢慢舒展开来。云收雨歇,她靠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复,指尖搭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想再靠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慕容天闭着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景安答应了做向导,顾明珠也答应了去湖州,富贵后日带队出发,八个人一辆马车,陈景安骑马同行,明面上是送他回乡,暗地里把顾明珠带出临安。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像是把一颗颗珠子穿到了线上。他翻了个身,把已经睡着的李秀珠往怀里拢了拢,也慢慢沉入了梦里。明天还要带陈景安去学堂,后天顾明珠就要出发了,日子不会停下来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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