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入夜。

    城南柳巷深处一间小院里,灯还亮着。白寡妇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寝衣。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慵懒的媚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明成带着一身酒气进来,脚步有些晃。

    白寡妇抬眼看他,也不起身,只懒懒地笑了一声:“哟,顾公子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外头喝到天亮呢。”顾明成没答话,随手把外袍往椅子上一扔,跌坐在榻边,额头抵着她的肩头,闷声道:“别提外头的事。”

    白寡妇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软绵绵的:“又是那位慕容公子惹你了?”顾明成猛地抬起头,眼睛微红:“别提他!”白寡妇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把他按回自己腿上:“好好好,不提。”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手指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顾明成的呼吸重了一些,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倒在榻上。白寡妇勾着他的脖子,低低笑着,声音很快被吻堵住了。帐幔垂落,烛火晃了晃。

    过了好一阵,云收雨歇,顾明成翻身躺平,目光望着帐顶,酒劲却还没过去。他醉意朦胧地嘟囔着:“你……你别以为……老子拿他没办法……”白寡妇侧过身来,手指搭在他胸口,也不接话,只安静地听着。

    顾明成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舌头有些打结:“郑文瀚说了……过几天……就收拾他……让他……让他蹦跶不了几天……”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又迷糊过去了,隔了一会儿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绑……先绑了再说……让他知道谁才是临安城说了算的人……”话没说完,他便彻底没了声息,一头栽进了梦里。白寡妇靠在一旁,目光在黑暗中闪了闪,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城南另一处宅子里,郑文瀚正坐在书房里没有动。屋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三个月前那次截杀,银子撒了满地,人跑了,银子退了一半。如今慕容天铺子越开越多,名头越来越响。郑家虽谈不上没位置,但慕容家若是再这样壮大下去,迟早要跟郑家平起平坐。他爹是郑同知,能在临安呼风唤雨,靠的就是没人敢跟郑家叫板。顾明成没用了,但废物还能利用一下。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起身出了书房,从后院角门出去,沿着巷子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铺。铺子里只剩一个伙计在收拾桌椅,见他进来也不多问,引着他穿过灶间,推开一扇暗门,进了后院一间密室。

    密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见郑文瀚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郑公子来了?三个月前的活没办成,我还以为你不再找我了。”郑文瀚在他对面坐下:“上次是轻敌了,这次我有个新打算,你得帮我做两手准备。”

    他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明面上,他约顾明成一起动手,只是“教训”慕容天一顿。顾明成憋了一肚子火,自然会来。暗地里,郑文瀚安排打手混杂其中,等顾明成动手的时候,打手趁机“失手”把慕容天打死,到时候顾明成就是杀人主犯,慕容家只会找顾家拼命,郑家干干净净。

    中年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让顾明成背这个锅?”郑文瀚点了点头:“他爹已经废了,顾家翻不了身了。他活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到时候把他推出去,人证物证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

    中年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郑文瀚道:“不急,先摸清楚他这几日的行踪和路线,挑一个方便下手的时候,不能像上次那样莽撞。你的人先去踩点,看准了再动手。”中年人点了点头:“这个容易,三五天就够。价钱比上次翻一倍——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郑文瀚没有犹豫:“那就这么定了。”中年人应了,放下茶盏:“那就先这么定。”

    郑文瀚起身出了密室,穿过灶间回到街上时,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与此同时,慕容天还不知道这张网正在向他收拢。他从码头回来后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记了笔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才合上账册,起身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周若兰的院子走去。

    周若兰的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纸透出暖黄的光。他推门进去时,周若兰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账册,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前几日忙,今日想着过来看看你。”

    周若兰放下账册,侧过身来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听说你今日去了码头,谈得怎么样?”慕容天道:“见了刘记的东家,聊了聊货运的事,还算顺利。”他把货运价格和班期简略说了说。周若兰听完点了点头:“码头的路子若是打通了,以后货往外走就方便多了。”她说着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你这一整天都在外面跑,累不累?”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还好。”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慕容天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周若兰闭上眼,没有动,像是在安静地感受这个吻。他的唇顺着她的鼻尖滑到唇上,不重,带着一种温存的笃定。周若兰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臂,回应得柔软而安静。

    两人在烛火里靠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低声道:“今晚我在这里陪你。”周若兰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替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指尖从他肩头滑过,动作轻缓。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过,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吻住了她的发顶。周若兰靠在他胸口,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踏实,呼吸渐渐深长。两人相拥着往里间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轮廓拢在一起。

    云收雨歇后,周若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夫君,你今日去码头,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慕容天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周若兰道:“你回来之后说话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她顿了顿,“码头那边,是不是还有别的门路?”

    慕容天没有瞒她:“刘永昌有一个女儿,十九岁,还没嫁人。今日在刘记碰了一面,看着是个利落的人,手里拿着账册,像是在家里帮衬生意的。”周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你是想……”慕容天道:“还没想好。只是先记着。”周若兰没有再问,只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那你自己拿主意。”

    慕容天揽着她的肩,没有再说话。窗外夜色沉沉的,虫鸣在墙根下低低地响着。他不知道城南柳巷那间小院里,顾明成正在半醉半醒间把绑票的计划漏了个干净;也不知道茶铺密室里那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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