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楼午后比晚上安静许多。大门敞着,前厅里只有两个丫鬟在擦拭桌椅,见慕容天带着人进来,其中一人连忙迎上来福了一礼:“慕容少爷来了,秦姐姐在楼上,说是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慕容天道:“今日是陪孙老板来的,先不去楼上。茶室可有空着的?”

    丫鬟点头:“有,后院幽篁院的竹间空着,最僻静。”

    慕容天转头看向孙耀祖:“孙老板,先去茶室坐坐,喝几杯茶醒醒酒。等会儿再试药酒,空腹喝容易上头。”

    孙耀祖点了点头,跟着慕容天穿过前厅往后院走。潇湘楼的后院比前头精致许多,回廊曲折,廊下种着几丛修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幽篁院在最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门前挂着一块竹牌,刻着“竹间”二字。推门进去,屋里陈设清雅,一张矮桌,两只坐垫,窗边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旁边的炭炉上坐着铜壶,水汽袅袅。

    两人落座,慕容天亲自提壶给孙耀祖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道:“孙老板在临安多年,想必这城里的好去处都走遍了。”

    孙耀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用指尖捻了捻短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随意:“临安三大青楼——春风阁、醉花楼、凝香苑,孙某年轻时都去过。这些年生意忙,去得少了。倒是你这潇湘楼,虽比不过那三家,但好歹也能排进前十。只是孙某来过两回,都是应酬,没仔细转过,今日倒是头一回在你这后院喝茶。”

    慕容天笑了笑:“孙老板既然来过,那便知道潇湘楼的规矩——来者是客,喝什么自己挑。今日晚辈做东,您只管舒坦就行。”

    孙耀祖又喝了一口茶,环顾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地方收拾得雅致,不比那三家差。就是地方偏了些,藏得深,客路不如人家宽。”

    慕容天道:“偏有偏的好。来的都是想清净的客人,没人打扰。”

    孙耀祖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两人又聊了几句,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年轻女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左边的穿淡青色茶艺服,高挑清瘦,挽着垂云髻,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银丁香,行走时微微晃动。右边的穿藕荷色茶艺服,圆润一些,面若银盘,鬓边簪着一朵绢花。薄如蝉翼的纱料贴着身子,里面文胸的轮廓若隐若现,走动时裙摆底下露出一截被云丝罗袜裹着的小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两人在桌边站定,齐齐福了一礼。高挑的那个先开口:“奴婢环佩,给慕容少爷、孙老板请安。”圆润的那个跟着道:“奴婢云翘,给二位请安。”

    慕容天点了点头:“环佩,你来斟茶。”环佩应了,将茶盘放在桌上,抬手提起铜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不紧不慢。茶水从壶嘴倾入杯中,声音清冽,一股淡雅的茶香在屋里散开。

    孙耀祖没有说话,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环佩弯腰时衣料滑落的弧度,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端起茶盏假装在看杯底。

    慕容天装作没看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孙老板觉得这茶如何?”

    孙耀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不错,入口回甘。”

    慕容天道:“这是今年新上的龙井,算不上顶级,但胜在清爽。喝了几杯茶再试试酒,味蕾打开之后更容易尝出酒的层次。”他朝环佩点了点头,“去把那坛药酒拿来。”环佩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轻而快。

    云翘留在屋里,替两人续了茶。孙耀祖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多停了一瞬。

    不多时,环佩端着一只黑瓷小坛回来了,坛口封着红布,旁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碗。她把酒坛放在桌上,揭开红布,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酒香散开来,不刺鼻,反倒带着暖意。她倒了小半碗,双手端到孙耀祖面前:“孙老板,请尝尝。”

    孙耀祖接过碗,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松,随即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软,药香和酒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不呛不辣,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胃里慢慢腾起一股暖意。他又喝了一口,比方才多了一些,放下碗时眼睛比刚才亮了几分。

    “这酒……”他咂了咂嘴,“确实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柔和多了。”

    慕容天笑道:“这是第二春一号,十五度,配的是温补的药粉,适合头一回试的客人。”他又朝环佩点了点头,“再换一坛,让孙老板试试二号。”

    环佩转身去换了一坛,坛口贴着标签,写着“第二春二号”。她重新倒了一碗,双手奉上。孙耀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液比一号烈了些,但依旧不辣喉,入口醇厚,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人拿着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捂过。他又喝了几口,觉得心跳比方才快了些,呼吸也比方才热了几分,偏偏脑子还是清醒的,不像那些烈酒喝下去昏昏沉沉。

    慕容天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朝环佩看了一眼:“换三号。”

    环佩再次换了一坛,碗中酒液颜色比前两碗深了一些。孙耀祖接过来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那股热意从胃里烧到喉咙,又从喉咙沉到小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把火。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些,目光落在云翘身上时,没有再移开。

    云翘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垂着眼,端起茶壶替他添了杯茶,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浑然不觉。孙耀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喉结上下滚了滚,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慕容少爷……”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这药酒,后劲不小。”

    慕容天笑了笑:“后劲小的酒,也入不了孙老板的眼。今日只喝酒,不谈别的。”他朝云翘抬了抬下巴,“你带孙老板去后面歇歇。”

    云翘放下茶壶,站起身,低着头走到孙耀祖身边,轻声道:“孙老板,这边请。”孙耀祖站起身,脚步比进门时稳,但耳朵已经红了。他伸手拉住云翘的手腕,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云翘没有挣脱,被他半拉半带地往后面的卧房走去。门被推开,她先进了门,他跟在后面,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慕容天朝环佩低声道:“你也跟进去伺候着,今日随孙老板尽兴,别让酒劲过了头。”环佩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卧房,顺手把门带严了。

    门合上之后,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笑声,很快又被门板挡住了。慕容天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没有往那边多看,转身出了幽篁院,沿着回廊往楼上走去。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孙耀祖这般年纪,平日里又是正经商户的面孔,难得出来一趟,碰到三号药酒那样的劲头,只怕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至少得一个时辰。

    潇湘楼三楼的楼梯口,绿萝正站在栏杆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见慕容天上来的脚步不紧不慢,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茶盘候着,而是直接迎了半步,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随意又自然:“人安顿好了?”

    慕容天道:“安顿好了。”

    绿萝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方向:“秦姐姐在里头等你,说让你上去之后就别下来了。”她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弧度,“孙老板那边,我让采荷在竹间外头守着,醒了会来报。”

    慕容天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瞬,随即松开:“机灵。”绿萝被他这一下碰得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只是偏头笑了一下,推了他一把:“快上去吧,别让秦姐姐等急了。”

    慕容天推门进去时,秦湘君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抬起头来:“把人送进去了?”

    慕容天道:“送进去了。三号酒下了肚,这会儿正忙。”

    秦湘君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倒是会挑时候。”她没有起身,只是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侧过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衣褶,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抽回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嫌他太急,嘴角却弯着。

    慕容天没有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秦湘君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他的肩,没有躲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淡紫色的衣襟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两人遮掩着什么。

    慕容天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她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侧过脸靠在他肩上,呼吸比方才轻了几分。帐幔垂落,遮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春日光影。

    云收雨歇,秦湘君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声音慵懒而满足:“那个孙耀祖,倒是比妾身想的软和一些。”

    慕容天道:“他再硬气,也是男人。”他揽着她的肩,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日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屋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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