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天色微明。慕容天醒来时,秋菊还蜷在他怀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匀长,眉眼间带着昨夜承欢后未散尽的倦意。春兰已经醒了,侧身靠在另一边,正安静地看着他,见他睁开眼便弯了一下嘴角。慕容天没有急着起身,轻轻抽出手臂坐起来,春兰也跟着起身,下床穿鞋、倒热水、拧巾帕,动作比前两日更利落了些。秋菊被惊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动了一下又蜷了回去。春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慕容天道:“让她多睡会儿吧,奴婢来伺候少爷就行。”她说着拧了帕子递过来,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慕容天接过帕子擦了脸,没有接话。

    慕容天洗漱完毕,春兰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替他穿上,弯腰系好腰带,指尖顺着腰带抚平了褶子。她做这些事时比第一天自然了许多,不再小心翼翼地躲着碰他。秋菊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她忙活,接过春兰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早饭后,慕容天走到前院时,许映蓉已经在等着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比昨日那身淡青色更素净些,头发依旧挽了个利落的髻,插的还是那根白玉簪。她身边站着采荷,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护卫。见慕容天出来,她笑了笑:“慕容少爷,今日带你去看看苏州的绣庄和染坊。这些门路,对你家的锦绣坊应该有用。”慕容天微微挑眉:“许姑娘倒是大方,带我去看许家的供货路子。”许映蓉边走边道:“大方谈不上。绣庄和染坊在苏州又不止许家一家用,你看得再多,回去也带不走绣娘和染缸。不过有些东西,看过了总比没看过强。”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家合欢铺的货越做越好,若是能用许家的绸缎做里衬或者外包,许家的布料也能多走几批。两家的东西搭在一起卖,不比你单打独斗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至于绸缎庄和布庄那块——咱们各凭本事,谁也不让谁。”

    两人并肩出了大门,春兰和秋菊果然没有跟出来,只有慕容天的两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许映蓉带着他先去了观前街以西的一条巷子,巷口挂着一块“吴门绣庄”的招牌,门面不大,但窗明几净,几个绣娘正坐在窗边绷着绣架,低头穿针引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的手指和丝线上,泛着细碎的光。许映蓉推开半掩的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手里还捏着一根针:“许姑娘来了!快请进。”许映蓉道:“王婶,我带个朋友来看看,您忙您的,我们自己转转。”王婶点了点头,又坐回绣架前忙活了。

    许映蓉带着慕容天在绣庄里走了一圈,低声介绍道:“苏州这边的绣法叫‘苏绣’,跟临安的‘杭绣’不一样,针脚更细密,用线也更讲究。你仔细看她们绣的叶子——临安的绣娘多用平针,苏州这边掺了‘乱针’,绣出来的叶子有明暗层次,远看跟真的一样。”慕容天凑近看了几幅样品,确实比他在锦绣坊见过的绣品更细腻,花鸟的层次感格外分明。他正看得出神,侧过头想问一句具体的针法,却见许映蓉已经往下一幅绣品走去,脚步没有停顿,像是特意避开了他开口的机会。他没有追上去问,心里明白——门路可以看,但真正的诀窍人家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他收回目光,又看了那幅叶子几眼,才跟了上去。

    从绣庄出来,许映蓉又带他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院子。院墙不高,门口没有挂招牌,但推开门进去,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染缸,几个伙计正在搅动布料,满院都是染料的气味,浓郁却不刺鼻。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迎上来:“许姑娘来了!今日带朋友来看?”许映蓉点了点头:“我带慕容少爷来看看染坊的工序,您忙您的,我们自己转转。”那汉子应了一声,又回去搅染料了。

    许映蓉领着慕容天走了一圈,指着染缸道:“苏州这边的染坊跟临安不一样,用的染料是植物熬的,颜色比矿石染料更润,不容易褪色。许家布庄的绸缎,有一半是在这里染的。”她弯下腰,伸手沾了一点染缸边缘的染料,在指尖捻了一下,“这个颜色叫‘天水碧’,是苏州这边独有的染法。”她把指尖的染料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又直起身来。慕容天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手的动作,忽然想到许家布庄的绸缎有一半是在这里染的——那另一半呢?他没有问出口,但许映蓉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直起身时淡淡补了一句:“另一半在许家自己的染坊,那边的配方不外传。”她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慕容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开目光看向另一口染缸。

    午时,许映蓉带他去了观前街上一家小馆子,要了临窗的位置,点了两碗面、一碟酱肉、一盘清炒时蔬。两人对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沿的竹筒筷子上。许映蓉低头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慕容少爷,今日看下来,有什么想法?”慕容天道:“苏州的绣法和染法都比临安讲究,锦绣坊若是能学几手回去,文胸和月华裙的做工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不过我也清楚,真正的诀窍不是看两眼就能带走的。”许映蓉听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你能这么想就好。门路可以看,手艺得靠人自己琢磨。”她放下茶盏,“反正你在苏州还要待几日,能看多少是多少。”

    慕容天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才道:“许姑娘待我这么尽心,我总得想想怎么还。”许映蓉笑了笑:“不用你还。合欢铺跟许家合则两利,你用许家的绸缎做文胸的里衬或者外包,许家的布料也能多走一批。”她放下茶盏,“不过绸缎庄和布庄那块,许家不会让。”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但慕容天听得出,她是在把两家之间那层窗户纸先挑明了。他端起茶盏:“各凭本事,公平竞争,没什么好怪的。”许映蓉听了,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午后,两人又去了一处染料的原料铺,看了几种苏州本地的植物染料。许映蓉一一介绍,但到了具体的配比和熬制时间时,她便只是含糊地带过,说“这个各家有各家的法子”,不再往下细讲。慕容天也不追问,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愿意带他看门路,但不会把许家的底牌都亮出来。两家有合作,也有重叠的业务,这种分寸感他懂。

    傍晚回到许宅时,慕容天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苏州这边绣庄的针法、染坊的工序、植物染料的种类,都是锦绣坊可以借鉴的方向,但真正核心的技艺,需要锦绣坊的绣娘自己花时间去琢磨。他在书房把今日记下的东西整理了几行,搁下笔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他合上纸页,起身出了书房。经过东厢与正院之间的穿堂时,廊下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侧身跟许映安说话。她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纤秀,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发间簪了一支银簪,姿态端方。许映安看见慕容天过来,朝那女子示意了一下,朝慕容天招了招手:“慕容少爷,来得正好。这位是柳氏,我跟你提过的。”那女子转过身来,朝慕容天福了一礼,声音清润:“慕容少爷好。妾身柳氏,在苏州帮着相公打理些宅子里的杂事。”慕容天还了一礼:“柳夫人客气了。”

    许映安在旁边补了一句:“柳氏的父亲是苏州同知的师爷,在苏州官面上走动得多。她平日跟同知夫人那边的丫鬟也常有来往,消息比我们灵通。今日她刚从同知府上回来,说那边衙门里有个采买大单子,正想着要不要接。”慕容天听完,没有接话。他在苏州没有根基,走的都是许家的路子,官府的事现在掺和不进去,也不该由他来掺和。他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许兄和柳夫人在苏州经营多年,这样的事自然是你们拿主意更合适。我在临安那边把货备好,许家这边若有需要,随时让人送个信就行。”许映安听了,点了点头,像是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多说。柳氏在一旁笑了笑,也没有继续往下提,又朝慕容天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东厢,脚步轻而稳,很快消失在廊下的灯火里。

    入夜,慕容天回到东厢,春兰和秋菊已经铺好了床。秋菊靠坐在床头歇着,春兰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比前两日更自然了些。慕容天洗漱完躺下,春兰和秋菊一左一右靠过来,一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个搭着他的胸口,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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