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京城的夜风冷得像冰锥，毫不留情地往人骨头缝里扎。陆焱从北镇抚司的后门闪了出来。他没有带一兵一卒，也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滔天权势的飞鱼服。
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外面套着件陈旧的蓑衣。头上扣着一顶破竹笠，宽大的帽檐死死压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缠着黑布的卷刃老刀。
陆焱整个人就像个落魄的江湖游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化不开的夜色里。
通州运河码头。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一个裹着破袄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火星子在寒风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
“老丈，走一趟江南。”
陆焱跳上这叶扁舟，压低声音开口。
老艄公手一抖，烟锅差点掉进河里。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焱，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客官莫拿小老儿寻开心。如今这光景谁还敢下江南？那地方发了大水，到处都是死人。连河里的鱼都吃出人肉味儿了，不去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啪。”
一锭十两的官银落在船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去扬州。这锭银子是定金，到了地界再给你双倍。”陆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老艄公盯着那锭银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咬咬牙抄起竹篙，用力点碎了河面的薄冰。
“客官坐稳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扬州地界老汉我立马掉头，一刻都不多留。”
小船如离弦之箭，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疾驰。
水路走了两天，天色越发阴沉。
原本清冽的运河水开始变得浑浊发黑。迎面吹来的风里早就没了初春的水汽，反而夹杂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腐臭味。那是大批尸体泡发腐烂后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客官你瞧，作孽啊！”
老艄公双手死死握着摇橹，指着前方的水面声音都在发颤。
陆焱抬起头。
宽阔的江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浮尸。男女老少都有，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顺着水流互相碰撞。小船不得不在这些尸体堆里艰难穿行。木浆偶尔撞在死人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岸的泥滩更是犹如人间地狱。
一眼望去全是倒在泥水里饿死冻毙的流民。几条饿绿了眼睛的野狗正趴在一具女尸上疯狂撕咬，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满嘴都是碎肉。
“这是天灾吗？这分明是人祸！”老艄公抹了一把老泪，声音凄厉，“往年发大水朝廷早就开仓放粮了。今年倒好，连个当官的鬼影子都见不着，这是要生生把老百姓饿死啊！”
陆焱斗笠下的眼眸越来越冷。
这些原本该在大武律法庇护下的百姓，此刻全沦为了那个窃国大阵的血祭耗材。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那些权贵眼里不过是阵法运转的养料。
“换不换？你家那个丫头瘦是瘦了点，但我家这个小子可是刚咽气，肉还新鲜。”
一道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陆焱转头望去。
泥滩上蹲着两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紧闭双眼的婴儿，正和对面那个牵着个干瘦女孩的男人讨价还价。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落在史书上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笔。可当它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突破人伦底线的绝望感足以把人的精神逼疯。
“换了！”牵着女孩的男人红着眼一把抢过那死婴，像野兽一样张嘴就咬。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她拼命挣扎却被另一个男人死死拽住头发往后拖，稚嫩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凄厉得刺耳。
“客官别看！看多了晚上要做噩梦的！”老艄公吓得闭上眼，拼命摇橹想加快船速逃离这片修罗场。
陆焱没有说话。
他坐在船头，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腰间那把卷刃老刀的刀柄。每一次抚摸，他身上的杀气就凝练一分。那股实质化的杀意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他没有出手去救那个女孩。
在这片被榨干了生机的死地里，救下一个人只会让她死得更痛苦。要彻底结束这种人间惨剧，只能去把源头那些吃人血馒头的老鼠全给剁碎。
“老丈。”陆焱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啊？客官有何吩咐？”老艄公哆嗦着回应。
“划快点。我刀上的锈有些重了，急着找点热血开开锋。”
第三天傍晚，扁舟终于靠岸。
前方就是江南水路的核心枢纽，号称天下最富庶的扬州城码头。
“客官，老汉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自己保重吧，这城里现在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老艄公拿了双倍的银子，连滚带爬地划船逃离了这片死水。
陆焱压了压斗笠，纵身跳下小船。
沾满黑泥的旧靴子稳稳踩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上。他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强烈反差画面，让他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码头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帐篷。哀嚎声和咳嗽声连成一片，几辆散发着恶臭的牛车正在往外拉死人，车辙印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水。
而码头右边，仅仅一河之隔，却是一座座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豪华大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胭脂水粉的香气硬生生将空气中的尸臭味给压了下去。
地狱和天堂，只有一街之隔。
陆焱看着远处那座挂着“醉仙楼”金字招牌的奢华酒楼。几名穿着官服的胖子正搂着衣不蔽体的江南歌女站在二楼围栏边调笑，随手将吃剩的烤肉扔进河里喂鱼。
岸边的灾民闻着肉香，绝望地向着画舫的方向磕头乞讨，换来的却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皮鞭。
陆焱冷笑一声。
他大拇指轻轻推开刀格。卷刃的刀身摩擦着破烂的刀鞘，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清脆响声。
“既然这帮狗官这么喜欢听曲看戏，那我今晚就亲自登门，给他们唱一出阴曹地府的勾魂调。”
京城的夜风冷得像冰锥，毫不留情地往人骨头缝里扎。陆焱从北镇抚司的后门闪了出来。他没有带一兵一卒，也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滔天权势的飞鱼服。
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外面套着件陈旧的蓑衣。头上扣着一顶破竹笠，宽大的帽檐死死压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缠着黑布的卷刃老刀。
陆焱整个人就像个落魄的江湖游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化不开的夜色里。
通州运河码头。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一个裹着破袄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火星子在寒风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
“老丈，走一趟江南。”
陆焱跳上这叶扁舟，压低声音开口。
老艄公手一抖，烟锅差点掉进河里。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陆焱，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客官莫拿小老儿寻开心。如今这光景谁还敢下江南？那地方发了大水，到处都是死人。连河里的鱼都吃出人肉味儿了，不去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啪。”
一锭十两的官银落在船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去扬州。这锭银子是定金，到了地界再给你双倍。”陆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老艄公盯着那锭银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咬咬牙抄起竹篙，用力点碎了河面的薄冰。
“客官坐稳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扬州地界老汉我立马掉头，一刻都不多留。”
小船如离弦之箭，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疾驰。
水路走了两天，天色越发阴沉。
原本清冽的运河水开始变得浑浊发黑。迎面吹来的风里早就没了初春的水汽，反而夹杂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腐臭味。那是大批尸体泡发腐烂后的味道，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客官你瞧，作孽啊！”
老艄公双手死死握着摇橹，指着前方的水面声音都在发颤。
陆焱抬起头。
宽阔的江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浮尸。男女老少都有，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顺着水流互相碰撞。小船不得不在这些尸体堆里艰难穿行。木浆偶尔撞在死人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岸的泥滩更是犹如人间地狱。
一眼望去全是倒在泥水里饿死冻毙的流民。几条饿绿了眼睛的野狗正趴在一具女尸上疯狂撕咬，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满嘴都是碎肉。
“这是天灾吗？这分明是人祸！”老艄公抹了一把老泪，声音凄厉，“往年发大水朝廷早就开仓放粮了。今年倒好，连个当官的鬼影子都见不着，这是要生生把老百姓饿死啊！”
陆焱斗笠下的眼眸越来越冷。
这些原本该在大武律法庇护下的百姓，此刻全沦为了那个窃国大阵的血祭耗材。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那些权贵眼里不过是阵法运转的养料。
“换不换？你家那个丫头瘦是瘦了点，但我家这个小子可是刚咽气，肉还新鲜。”
一道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陆焱转头望去。
泥滩上蹲着两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紧闭双眼的婴儿，正和对面那个牵着个干瘦女孩的男人讨价还价。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落在史书上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笔。可当它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突破人伦底线的绝望感足以把人的精神逼疯。
“换了！”牵着女孩的男人红着眼一把抢过那死婴，像野兽一样张嘴就咬。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她拼命挣扎却被另一个男人死死拽住头发往后拖，稚嫩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凄厉得刺耳。
“客官别看！看多了晚上要做噩梦的！”老艄公吓得闭上眼，拼命摇橹想加快船速逃离这片修罗场。
陆焱没有说话。
他坐在船头，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腰间那把卷刃老刀的刀柄。每一次抚摸，他身上的杀气就凝练一分。那股实质化的杀意让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他没有出手去救那个女孩。
在这片被榨干了生机的死地里，救下一个人只会让她死得更痛苦。要彻底结束这种人间惨剧，只能去把源头那些吃人血馒头的老鼠全给剁碎。
“老丈。”陆焱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啊？客官有何吩咐？”老艄公哆嗦着回应。
“划快点。我刀上的锈有些重了，急着找点热血开开锋。”
第三天傍晚，扁舟终于靠岸。
前方就是江南水路的核心枢纽，号称天下最富庶的扬州城码头。
“客官，老汉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自己保重吧，这城里现在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老艄公拿了双倍的银子，连滚带爬地划船逃离了这片死水。
陆焱压了压斗笠，纵身跳下小船。
沾满黑泥的旧靴子稳稳踩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上。他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强烈反差画面，让他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码头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帐篷。哀嚎声和咳嗽声连成一片，几辆散发着恶臭的牛车正在往外拉死人，车辙印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水。
而码头右边，仅仅一河之隔，却是一座座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豪华大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胭脂水粉的香气硬生生将空气中的尸臭味给压了下去。
地狱和天堂，只有一街之隔。
陆焱看着远处那座挂着“醉仙楼”金字招牌的奢华酒楼。几名穿着官服的胖子正搂着衣不蔽体的江南歌女站在二楼围栏边调笑，随手将吃剩的烤肉扔进河里喂鱼。
岸边的灾民闻着肉香，绝望地向着画舫的方向磕头乞讨，换来的却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皮鞭。
陆焱冷笑一声。
他大拇指轻轻推开刀格。卷刃的刀身摩擦着破烂的刀鞘，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清脆响声。
“既然这帮狗官这么喜欢听曲看戏，那我今晚就亲自登门，给他们唱一出阴曹地府的勾魂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