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沾满朱砂墨的御笔从小皇帝周允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刚翻开的奏折上。

    刺目的红墨水顺着折子蔓延开来,像极了一滩化不开的浓血。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角落里掐丝珐琅香炉吐出的一缕缕青烟。但这点名贵的龙涎香,根本压不住从小太监嘴里传出的那股骇人听闻的血腥气。

    那名前来通报的小太监正五体投地趴在金砖上,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

    “你……你再说一遍?”

    周允死死盯着地上的太监,脸色煞白如纸。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他拉了什么东西停在午门外?”

    “回、回陛下的话……”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牙齿在嘴里疯狂打架,“是人头……整整三十辆大马车,全都是用生石灰腌透了的人头啊!”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

    “守门的禁军统领壮着胆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全都是江南那些盐商和当官的。那股子尸臭味,顺着午门的穿堂风,都快飘进太和殿了!”

    周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猛地晃了两晃,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三十车人头!

    这哪里是臣子回京复命,这分明是直接抡起巴掌,狠狠抽在大武皇权的脸上!

    周允慌乱地扫向御案。

    那里堆着厚厚一摞暗网和地方州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全都是关于陆焱在江南的所作所为。

    “一个人,一把刀,在扬州长街上正面凿穿了三万私兵军阵。万军丛中斩了商会会长的脑袋。”

    周允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出密折上的内容。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明黄色的桌布,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更让他感到手脚冰凉的,不是陆焱那非人的恐怖武力,而是后面那几本密报上记载的事情。

    “开仓放粮,私自调拨两百万两查抄的官银分发给流民。”

    “扬州城内,成千上万的百姓夹道跪拜,高呼活菩萨。”

    这几行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肺管子里。

    “反了……他这是要造反啊!”

    周允猛地抓起那几本密折,像发泄一般狠狠砸在地上。

    “那两百万两白银是朕的国库!是朝廷的钱!他陆焱凭什么拿去送人情?他有什么资格替朕去收买江南的民心!”

    小皇帝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拉着几十车人头堵在朕的宫门口,他想干什么?他是在向满朝文武示威!是在告诉全天下,他锦衣卫的刀比朕的圣旨还要管用!”

    一只干枯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将散落在地的密折一本本捡起。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贤佝偻着腰,迈着无声的细碎步子走到御案旁。他将折子重新摆好,拿出一块干净的明黄丝帕,仔细擦拭着小皇帝失态时弄乱的桌面。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魏贤的声音透着一股太监特有的阴冷黏腻。他微微抬起眼皮,观察着小皇帝那张扭曲的脸,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这位在深宫里浸淫了数十年的老太监,太清楚怎么挑拨一个懦弱且多疑的帝王了。

    “魏伴伴,你听听他干的好事!”

    周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看着魏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陆焱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武朝的王法?”

    魏贤叹了口气,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

    “陛下,陆镇抚使这次在江南,确实是越界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周允身边,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忌惮。

    “奴婢说句该死的话。如今这大武朝的天下,百姓们只知有活阎王,不知有陛下啊。”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周允的死穴上。

    周允浑身一僵,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魏贤见缝插针,继续往这把火上浇油:“您想想,他手里握着锦衣卫的重权,暗网遍布天下。如今在江南又用您的银子,买了他自己的民心。”

    “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被他杀得胆寒,谁敢说他半个不字?”

    老太监后退半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此等功高震主之举,历朝历代皆是大忌。若不早日加以节制,只怕这陆焱,会成为大武朝的曹孟德、王巨君啊!”

    曹操!王莽!

    这两个名字犹如两声惊雷,在御书房内轰然炸响。

    周允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生性懦弱,面对外敌和强权时总是习惯性地退缩妥协。但他骨子里,却对这把龙椅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和掌控欲。

    他可以忍受太后垂帘听政,也可以忍受文官集团在朝堂上指手画脚。因为那些人还在规矩之内,还在玩着权力制衡的把戏。

    但陆焱不同。

    这是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怪物。

    他能凭心情在金銮殿上剁了内阁首辅的脑袋,也能一个人把江南的权贵杀成一片白地。

    周允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皇家秘典里那幅没有正脸的画像。

    祖训里写得清清楚楚:此人若在,大武可安;此人若反,大武必亡。

    “祖宗怕他,母后怕他,难道朕这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里当个提线木偶吗?”

    周允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恐惧到了极点,便会催生出最极致的杀机。小皇帝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畏缩的眼睛里,此刻渐渐爬满了阴毒的红血丝。

    不能留了。

    这条咬人的疯狗,既然已经学会了收买人心,那就必须死。这大武的江山姓周,绝对不能落到一个刽子手的手里。

    “魏伴伴说得对,他必须死。”

    周允死死攥着龙袍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但紧接着,那股刚刚鼓起来的杀气又迅速瘪了下去。

    “可是……可是他武功通天啊!”

    周允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剧烈发抖,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绝望与恐惧。

    “你没看密折上写着吗?他一个人杀穿了三万大军!连天山剑派的掌门都被他一刀劈了!这紫禁城里的大内侍卫,谁能挡得住他的一刀?”

    小皇帝颓然地瘫倒在龙椅上。

    “朕拿什么节制他?万一杀不死他,他提着刀冲进皇宫,朕的下场岂不是和那张廷玉一样?”

    看着已经彻底乱了方寸的小皇帝,魏贤阴恻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在枯井里摩擦的破锣,听得人后背发凉。

    老太监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袖口,后退了半步,对着周允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诡异笑容。

    “陛下莫慌。”

    魏贤微微躬着身子,阴冷的目光投向御书房外那昏暗的夜色。

    “武功再高,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笃定得仿佛已经看到了陆焱的尸体。

    “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已经为您布好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杀局。这局筹谋已久,专门为这位活阎王量身打造。现在网已经张开了,只等陆焱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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