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乾清宫内,更漏声单调地滴答作响。

    周霄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龙案边缘。

    他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神经质地盯着大门。

    按照时辰,那个机灵的小太监应该早就逃出神武门了。

    只要血书送到驻军手里,他这苟延残喘的皇权就还有一线生机。

    吱呀——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人缓慢地推开了。

    周霄激动地猛然站起身。

    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成冰。

    雨化田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蟒袍。

    他优雅地跨过高耸的门槛。

    手里随意地捏着一团沾满泥水与暗红鲜血的破布条。

    “陛下夜深不寐。”

    雨化田那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嘲弄的毒光。

    “原来是在等这件无聊的破玩意儿啊。”

    啪的一声轻响。

    那团被撕碎的血书,极其屈辱地被扔回了皇帝的御案上。

    周霄仿佛被恐怖的雷霆劈中,双腿一软,直接瘫跌回宽大的龙椅里。

    “你……你竟敢……”

    “杂家有什么不敢的?”

    雨化田放肆地打断了天子无力的质问。

    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太师有令,皇上龙体抱恙,极其需要静养。”

    “从今夜起,这乾清宫连一只烦人的苍蝇,都不准飞出去半步。”

    周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雨化田歇斯底里地咆哮。

    “放肆!朕是大明的天子!这紫禁城是朕的家!”

    “来人!来人啊!把这个极其嚣张的阉狗给朕乱棍打死!”

    周霄疯狂地冲着大殿外怒吼,脖子上的青筋骇人地暴起。

    可是,门外死寂一片。

    没有任何忠诚的大内侍卫冲进来救驾。

    雨化田怜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跳梁小丑。

    “陛下别喊了,仔细伤了嗓子。”

    “这宫里的禁军,早就换成了咱们西厂和锦衣卫的精锐好兄弟。”

    雨化田极其嚣张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您就在这里安心地养老吧。”

    “若是实在无聊,就多刻几个木雕解解闷。”

    砰的一声巨响。

    乾清宫的大门被蛮横地从外面死死关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极其沉重的精钢大锁落锁声。

    咔哒。

    周霄像疯了一样冲下御阶。

    他极其狼狈地扑到大门上,用骨瘦如柴的双手疯狂拍打着门板。

    “开门!给朕把门打开!”

    “朕要传旨!朕要见内阁大臣!朕要见那些清流言官!”

    门外传来冰冷、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回应。

    隔着门缝,周霄清晰地看到门外站满了穿着暗红飞鱼服的锦衣卫。

    领头的百户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陛下,太师大人早有极其严厉的军令。”

    “凡是从这乾清宫里飞出来的任何旨意,只要没盖上总督府的神圣大印。”

    “那特么就是一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

    “别说传给内阁了,您这圣旨连这道高耸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这句话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毒刃。

    极其残忍地搅碎了周霄最后的一丝帝王尊严。

    皇权被彻底架空了。

    物理意义上的绝对架空。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身边居然连一个极其忠心、能传话的活物都没有了。

    诺大的紫禁城,彻底变成了极其豪华的活人坟墓。

    而他周霄,就是这坟墓里极其可悲的囚徒。

    “陆焱……陆焱!”

    周霄顺着极其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眼泪混合着极其屈辱的鼻涕流了满脸。

    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子,此刻却哭得极其像个被抢走玩具的三岁稚童。

    殿内仅剩的老太监王承恩,畏缩地跪在角落里。

    他连呼吸都极其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个极其癫狂的废帝。

    时间缓慢地流逝。

    沉重的夜色犹如极其浓稠的墨汁。

    死死压在这座极其孤寂的宫殿上。

    就在王承恩以为皇帝会一直痛哭到天亮的时候。

    极其狂暴的周霄突然停止了极其歇斯底里的哭喊。

    整个乾清宫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周霄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极其僵硬地走到那面极其奢华的等身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憔悴、可笑的衰败面容。

    哪里还有半点大明天子威武的影子?

    极度的绝望和极致的压抑,反而诡异地催生出了一种极致的平静。

    周霄缓慢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龙袍。

    他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甚至病态地把头发梳得极其整齐。

    “王承恩。”

    周霄极其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内突兀地响起。

    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王承恩极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老奴……老奴在!”

    王承恩恐惧地把头死死磕在极其冰冷的地砖上。

    “去外面极其客气地跟那些守门的锦衣卫军爷说一声。”

    周霄缓慢地转过身。

    深邃空洞的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就像一个坦然接受了死刑判决的将死之人。

    彻底放弃了极其无谓的挣扎。

    “主子爷,您……您要传什么旨意?”

    王承恩害怕地咽了口极其干涩的唾沫。

    “不是旨意。”

    周霄嘲弄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朕现在哪里还有资格下旨?”

    “这是一道极其私人、极其诚恳的口谕。”

    他极其缓慢地走到御案前。

    极其仔细地将那团沾血的破布条扫进火红的炭盆里。

    看着火苗贪婪地将它吞没。

    “你去告诉他们,劳烦他们跑一趟缉事总督府。”

    “就说朕极其无聊,想请太师大人进宫叙旧。”

    王承恩极其震惊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皇上这是极其彻底地疯了吗?

    居然主动去邀请那个要命的活阎王入宫?

    “皇上,这深夜的,太师大人他恐怕不愿……”

    “他会来的。”

    周霄极其笃定地打断了老太监愚蠢的担忧。

    他极其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龙椅上。

    闭上了极其沉重的眼皮。

    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凄凉的苦笑。

    “那个傲慢、极其喜欢把人踩在脚底下极其摩擦的绝世枭雄。”

    “绝对不会无趣地放过这个完美的,欣赏朕极其凄惨末路的机会。”

    周霄极其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极其彻底地断绝。

    “去吧。”

    周霄极其缓慢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极其微不足道的飞虫。

    “把朕的原话,一字不漏地传给陆太师。”

    王承恩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大门走去。

    他极其极其卑微地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伴随着沉闷的敲门声。

    周霄极其空灵、极其决绝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穿透了极其死寂的殿堂。

    极其平静地传到了门外。

    “请太师今夜入宫。”

    “朕想与太师,最后极其痛快地下完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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