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转身离开废墟。

    没有再看那个为了半个白面馒头而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的乞丐一眼。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青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施舍了一只路边的野狗。

    他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冷笑。

    世俗的凡人,还有那些自诩清高的修仙者,总是喜欢把“因果报应”挂在嘴边。

    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公正无私的眼睛,在盯着世间的一切善恶。

    他们天真地以为,作恶多端的人迟早会遭到天谴。

    而善良软弱的人,总有一天能等来苦尽甘来。

    “真是可笑的自我安慰。”

    陆焱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嘲弄。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定的因果?”

    “所谓的报应,不过是弱者在被强者践踏后,无能狂怒的借口罢了。”

    他陆焱杀了多少人?

    为了几点罪恶值,他能下令屠掉整个东瀛十八岛,能把西方教廷的神明按在地上摩擦,能一刀劈碎上界的天门。

    死在他手里的生灵,就算是用亿来计算,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他早就应该被十八层地狱的业火烧成灰烬了。

    但是结果呢?

    他不仅没有遭到报应。

    反而吞噬了天道意志,成就了真正不死不灭的人仙之体。

    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天宫的黑蛟王座上,享受着亿万苍生的顶礼膜拜。

    而那些曾经跟他讲仁义道德、企图用所谓的“正义”来审判他的人。

    现在都在哪里?

    陆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京城外城的一处偏僻小巷。

    这里的青石板虽然翻新过无数次,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记起,三百年前的某个雨夜。

    他的老大哥卢剑星,就是在这条巷子里,为了那个可笑的“忠义”二字,被一群贪官污吏设计陷害,最后窝囊地病死在床榻上。

    还有老沈炼,那个满嘴都是规矩和底线的老古董。

    为了阻止他篡权夺位,甚至不惜和他这个曾经的兄弟拔刀相向,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武的江山改姓了陆,带着满腔的悲愤和无奈老死在轮椅上。

    “你们坚守的道义,救不了你们的命。”

    陆焱站在小巷口,看着那些在霓虹灯影下匆匆走过的行人,语气中没有半点怜悯。

    “而本王这个绝世暴君,却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神明。”

    “这就证明,本王的规矩,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强者,就是因果本身。

    他灭了何家满门,刨了何家的祖坟。

    这本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可结果却是,何家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最后一点血脉,甚至连记住仇恨的资格都没有。

    还要像狗一样趴在泥水里,靠着他这个灭门仇人随手施舍的一个冷馒头,才能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陆焱的因果。

    就在陆焱感悟着这种唯我独尊、冷酷到极致的法则时。

    他腰间那块用极品暖玉雕刻而成、专门用来接收镇仙司最高级别情报的通讯玉符。

    突然闪烁起了一阵急促的红光。

    伴随着红光的,是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陆焱微微皱了皱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这块玉符,只有沈青和雨化田两个人有资格直接联系他。

    而且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塌下来的大事,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在凡间的微服私访。

    陆焱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在玉符上捏碎了一道禁制。

    “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但即使是隔着传音阵法,依然能让远在镇仙司衙门里的沈青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回王爷的话……”

    玉符那头传来了沈青有些迟疑的声音。

    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镇仙司左都督,此刻说话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

    这让陆焱感到有些意外。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镇仙司的舌头被狗咬了?”

    陆焱语气一沉。

    “回王爷!是……是京城外感业寺传来的加急密报。”

    沈青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

    “感业寺?”

    听到这个名字,陆焱那双古井无波的暗红色眼眸里,竟然极为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三百年的光阴。

    足以让凡间改朝换代,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甚至足以让陆焱忘掉自己曾经还是个凡人时的许多琐碎记忆。

    但是,感业寺这个地方,他却没有忘。

    因为在那里,住着一个和他这漫长而血腥的一生中,唯一有过一丝情感纠葛的女人。

    大明王朝最后的九公主——周云洛。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为了求他放过皇室一马,不惜在暴雨中跪了一天一夜。

    最后看透了他的冷酷无情,心如死灰地削发为尼,将自己永远锁在青灯古佛旁的女人。

    “她怎么了?”

    陆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听出,他那股随时准备碾碎一切的暴君威压,在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收敛了半分。

    玉符那头的沈青沉默了半晌。

    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来杀身之祸。

    毕竟,那是整个大武王朝唯一一个敢忤逆王爷,最后还能活下来的人。

    “密报里说……”

    沈青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感业寺的那位老尼姑……快不行了。”

    “太医局的首席国手已经过去看过了,说是大限将至,油尽灯枯,熬不过今晚了。”

    玉符里传来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巷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吹动。

    陆焱握着玉符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有三秒钟。

    快不行了?

    是啊,三百年了。

    算算年纪,就算她后来在感业寺里因为灵气复苏的缘故,修炼了一些粗浅的养生功法,延缓了衰老。

    但她毕竟没有陆焱那般逆天改命的机缘,也没有系统的加持。

    凡人的寿命,终究是有尽头的。

    陆焱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斩断了凡尘的一切牵挂。

    他的心里只装得下权力和杀戮,只装得下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

    可是当听到周云洛大限将至的消息时。

    他那颗已经变成了法则结晶的心脏,竟然不可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算是悲伤,更不是后悔。

    只是一种看着自己曾经养过的一朵花,终于要不可挽回地枯萎掉时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知道了。”

    陆焱淡淡地回了一句,直接捏碎了手里的通讯玉符。

    他站在原地,看着京城上方那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

    沉默了许久。

    “既然是最后一面。”

    陆焱轻声呢喃着,身形在原地渐渐变得透明。

    “那本王,就去送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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