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何振邦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昏迷中醒来。

    入眼是一片昏暗的刑房。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还沾着干涸血迹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烙铁烧红的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振邦艰难地转动脖子,脖子上的木枷虽然取掉了,但手脚都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他看到了陆焱。

    陆焱正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张泛黄的纸。

    没有穿那身令人窒息的飞鱼服,只是一身素雅的常服,在这阴森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何大人,睡得还好吗?”

    陆焱嘴角含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猡。

    “陆焱……你想干什么?”

    何振邦声音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动私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严阁老!”

    “严阁老?”

    陆焱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纸张展开,举到何振邦面前。

    “严嵩现在正忙着跟你们何家撇清关系呢,哪有空管你这个废棋?倒是这张纸……何大人应该很眼熟吧?”

    何振邦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断亲书。

    上面那个鲜红的指印,是他亲眼看着陆焱咬破手指按下去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心里只有轻松和快意。

    可现在……

    这张纸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何大人,还记得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陆焱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声音轻柔。

    “‘自此生老病死,各安天命;荣华富贵,互不相干。’”

    “当初你逼我签这东西的时候,可是说过,我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何家的门,就算是死在外面,也不许何家给我收尸。”

    陆焱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现在看来,何大人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你是早就料到何家会有今天,怕连累我这个外人,所以才特意把我赶出来的吧?”

    这番话,比任何刑具都要诛心。

    何振邦浑身剧震,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愤、悔恨、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那么绝情……

    如果当初对这个养子好一点……

    现在的何家,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有这么个手握重权的锦衣卫总旗做靠山,谁敢动何家?

    可惜,没有如果。

    “焱儿……”

    何振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不再端着那副朝廷命官的架子,而是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拼命向前探着身子,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他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爹是有眼无珠!爹是猪油蒙了心!你原谅爹吧!看在爹养了你十八年的份上……看在爹曾经教你读书识字的份上……给爹一条活路吧!”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在诏狱里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陆焱冷眼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动辄打骂的“父亲”,此刻卑微如尘埃。

    “养育之恩?”

    陆焱收起断亲书,缓缓站起身,走到何振邦面前。

    “何大人,你是不是忘了?”

    “我的命,是你们何家给的饭养大的。但我的尊严,我的骨气,甚至我这条命,也是被你们亲手毁掉的。”

    “你让我去诏狱顶罪的时候,想过养育之恩吗?”

    “你让何天赐买凶杀我的时候,想过父子亲情吗?”

    “你把我赶出家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的时候,想过我也是个人吗?”

    陆焱每问一句,何振邦的身子就颤抖一下,直到最后,他已经瘫软在刑架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既然断了亲,这恩,就断了。”

    陆焱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被何振邦的唾沫星子溅到的衣袖,眼神冷漠如冰。

    “至于活路……”

    他转身,从旁边的炭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滋啦——

    烙铁遇到冷空气,冒出一阵青烟。

    何振邦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不!不要!焱儿!我是你爹啊!”

    “何大人,你搞错了。”

    陆焱并没有烫下去,只是将烙铁悬在何振邦的脸前,让他感受那股灼人的热浪。

    “我不是来给你用刑的。你这种身板,受不住。”

    “我要给你的,是一个‘痛快’。”

    “痛快?”何振邦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对,痛快。”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知道那些吃了你们何家霉米,全家中毒而死的老百姓,死前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那些因为军饷被贪墨,饿着肚子死在边关的将士,死前有多绝望吗?”

    “他们也想要个痛快。”

    “可惜,没人给他们。”

    陆焱猛地将烙铁扔回炭盆,火星四溅。

    “所以,你也别想痛快。”

    “来人!”

    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把他拖下去。”

    陆焱指了指隔壁那间传来惨叫声的牢房——那里关着正在受刑的何天赐。

    “把何大人绑在柱子上,让他亲眼看着,他那个宝贝儿子,是怎么一点点被折磨成废人的。”

    “让他听听,他引以为傲的麒麟儿,叫得有多惨。”

    “不——!!!”

    何振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陆焱!你是个魔鬼!你会遭报应的!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吧!”

    “杀了你?”

    陆焱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那太便宜你了。”

    “好好享受吧,何大人。这才是……你该得的报应。”

    随着铁门的关闭,何振邦绝望的哭嚎声被隔绝在身后。

    陆焱站在甬道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口郁气,终于散尽了。

    “下一个。”

    他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女牢,眼神幽深。

    “该去看看那位……诰命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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