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头听里正这么一捧,心里正暗自舒坦,嘴角刚要扬起,坐在炕头的赵一刀却突然叹了口气。

    赵一刀没理会旁人,目光直勾勾地盯住田明志,慢悠悠地开了腔:“哎哟,老四啊,可不是我说你,你年纪轻轻的,咋就三天两头身子不爽利?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从门帘缝里蹦出来,落在门槛上,又倏地灭了。

    田老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狠狠剜过去一眼,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梦画这死丫头,骨子里绝对随了老赵家那副刻薄嘴脸!

    田明志被赵一刀这话噎得脸色一白,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赵大叔说笑了,就是昨晚贪凉,吃坏了肚子,哪有什么兆头不兆头的。”

    赵一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转头看向田老头:“田老哥,不是我多嘴,孩子身体弱,你当爹的得多上上心。虽说今儿个杀猪饭菜硬,油水大,可到底身子骨更要紧,别回头吃坏了,反倒让明礼他们做兄弟的跟着操心。”

    田老头脸更黑了。他喉结滚了滚,像吞了块生铁般硌得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却硬是半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吴亮和赵大山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同时往上一咧,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灶房门口,梦画也差点没憋住笑。她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擦灶台的样子,可那微微发颤的肩膀,怎么也止不住。

    “好啦,别笑了,仔细被爷听见,回头又生事端。”梦书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凑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梦画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笑意咽回肚子里。再抬起头时,眼里已恢复了清明:“大哥,火烧大一点,我来炒肥肠!”

    承鸿二话不说,一把干透的松针夹着两根粗壮硬柴塞进灶膛。只听“轰”的一声,火苗子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铁锅很快烧出青烟,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滑入锅中。油温刚起,干辣椒段和花椒便被利索地抛了进去。“滋啦——”一声脆响,霸道的麻辣香气瞬间在灶房里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紧接着,她端起那盆洗得白白净净、切成滚刀块的大肠,一股脑倒进锅里。“哧——”大肠一遇热油,立刻剧烈地收缩、翻滚起来。梦画手腕翻飞,铁勺在锅里上下颠勺,动作行云流水。她一边翻炒,一边沿着锅边淋入一圈酱油,再抓了一把切得细碎的酸菜丝丢进去。

    “大姐,大葱!”梦书眼疾手快地递过去一把切好的葱段。

    梦画接过,撒进锅里,大火猛攻几下,大葱的辛香和肥肠的焦香完美融合,直往人鼻子里钻。

    “出锅!”梦画手腕一抖,满满一大盘酸菜炒肥肠稳稳当当地落在粗瓷大碗里。红亮的辣油裹着微焦的肥肠,底下垫着酸脆的酸菜,顶上点缀着雪白的葱段,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好香啊!”承运在旁边馋得直跺脚,“二姐,这肥肠怎么一点臭味都没有了?全是香味!”

    梦画被他那副馋猫模样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洗得干干净净的,哪来的臭味?”说着,她夹了一块肥肠递到承运嘴边,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来,尝尝。”

    承运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住,牙齿先碰到外层焦脆的壳,“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喊道:“太好吃了!外头焦焦的,里头又软糯,比肉还香!”

    梦棋在一旁看得眼馋,忍不住凑上前,踮着脚往碗里瞄。梦画笑着又夹了一块塞进她嘴里,故意逗她:“怎么样,跟红烧肉比呢?”

    梦棋嚼了嚼,先是眯起眼睛细细品了品,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一样!红烧肉是香,这个又麻又辣,越嚼越有味儿!”

    “行了,别光顾着吃,”梦画拿起大铁勺,往锅里舀了一勺高汤,“我再炒个猪血就好了。承运,你去跟爹说一声,菜都齐了,可以开席了。”

    承运抹了抹嘴上的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梦画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道猪血炒好装盘,转头朝两个姐姐一扬下巴:“走,端菜。”

    梦书和梦棋早就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一前一后端起盘子往外走。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硬菜。红烧肉红亮透光,酸菜炒肥肠麻辣焦香,那一大盘酸菜白肉更是诱人——雪白的肉片薄如蝉翼,浸在金黄透亮的酸菜汤里,上面还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一熏,酸香扑鼻。

    田明礼见状,赶紧站起身,满脸笑容地招呼:“快快快,大家都动筷子,千万别客气!”

    话音刚落,承宗和承耀俩小子立马抄起筷子直奔那盘红烧肉。田老头见状,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重重地磕了一下茶碗,压低声音训斥道:“长辈还没动筷子呢,你俩像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里正目光扫过那俩狼吞虎咽的孩子,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轻笑了一声:“老田大哥,别跟孩子们动气嘛。小孩子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见了荤腥哪有不眼馋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眼瞅着也有十三四岁了,也太没规矩了,上不得台面。

    一旁的赵一刀看着田老头的黑脸,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故意拔高了嗓门,热情地招呼承宗和承耀:“来,多吃点!看这两个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这是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有了里正和赵一刀的“发话”,俩小子吃得越发肆无忌惮,筷子在盘子里翻飞,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东屋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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