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手肘已不动声色地顶向田明义,眼神疯狂示意,就差把“赶紧帮腔”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田明义刚才还在为这事儿臊得慌,这会儿被老四一拽,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了看李掌柜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又看了看田明志那张笑得快要抽筋的脸,脑子里“嗡”地一声,心想:完了,老四这是要把人得罪死啊!

    但他是个实在人,既然老四开了口,他不能不接。

    田明义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那……那个,李掌柜,俺家那几只老母鸡,确实……确实挺怕冷的……”

    “噗——”

    旁边另一个学徒实在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在了砖垛上,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李掌柜没接话,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地吹了一口。

    田明志倒是不急,笑嘻嘻地杵在原地,顺手从砖垛上摸起一块碎砖。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嘴里煞有介事地品评起来:“您瞧这砖,虽说碎了点儿,可这成色,这火候,比王记那整砖都强!拿去垫鸡窝,那是鸡的福气!”

    李掌柜嘴角也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拿茶碗挡了挡嘴,闷声道:“你小子,嘴是真够甜的。”

    “那可不!”田明志一听这话,立马顺杆往上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打小嘴就甜,我娘说了,嘴甜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吃亏!李掌柜您说是不是?”

    李掌柜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拿茶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逗乐的无奈:“成,算你小子有本事。”

    他朝院墙根底下努了努下巴:“那些碎砖头,都是底下学徒练手烧坏的,本来还想着过两天找人来拉走垫路。你既然开了口,那就拉去吧,就当添头了。”

    田明志眼睛一亮,赶紧拱手:“哎哟,多谢李掌柜!您这大气劲儿,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大!”

    李掌柜被他逗得直摆手:“行了行了,少灌迷魂汤。赶紧搬,搬完滚蛋。”

    田明志一听这话,两眼直放光。他哪敢有半点迟疑:

    “得嘞!多谢李掌柜的!我田老四办事,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保证把院子给您扫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一把死死拽住田明义的胳膊:“二哥,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开!我这就去巷口借个板车,去去就回!”

    紧接着,他脚底抹油似的冲出院门,连跑带颠地消失在巷口。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独轮板车,就被田明志风风火火地推回了李记砖窑。

    板车往院墙根底下一推,田明志双手叉腰喘了口粗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下巴微抬,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子。

    “二哥!别光看着啊,赶紧搭把手!”

    话音未落,车把已被他硬塞进了田明义怀里。

    他大剌剌地退后半步,顺手从旁边砖垛上扯下块破布,煞有介事地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我刚才跑了一路,这腿肚子都快转筋了。你力气大,你来装车,我在旁边给你把着点儿,免得磕碰了!”

    田明义捏着硬邦邦的车把,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应了一声:“哦,好。”

    弯下腰,他吭哧吭哧地把墙根底下的碎砖头往车上搬。

    再看田明志,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扬得老高,活脱脱一副地主老爷的监工派头。他嘴里叭叭地指指点点:“哎哎哎,二哥,那块大的放底下垫着!对对对,小的放上头,码齐整点儿,别一推就散架了!还有那块带棱的,搁边上,别硌着车板!”

    田明义闷头搬着,嘴里“嗯嗯”应着,手上却没停。田明志背着手绕了半圈,又补了一句:“你慢点儿,别磕了角,回头垫鸡窝不好看。”田明义把一块碎砖码好,直起腰喘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闷声道:“知道了,你歇着吧。”田明志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你搞不好吗。”

    李掌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他拿眼风扫过去,见田明义跟个闷葫芦似的,吭哧吭哧搬着砖,连句怨言也没有;再看田明志,一副地主老爷的监工派头,嘴里还叭叭地指挥个不停。

    李掌柜没忍住,嘴角撇了撇,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田老四,可真是把懒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田明志浑然不觉,蹲在墙根底下捡了根草棍,一边剔牙一边冲田明义喊:“二哥,你歇会儿,不急,李掌柜这院子宽绰,咱慢慢来!”田明义头也不抬,闷声道:“早搬完早回家。”李掌柜听了,嘴角又撇了撇,这回连心里都懒得骂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满满一车碎砖便码得严严实实。田明义直起酸痛的腰,喘了口粗气,抬起沾满灰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田明志见状,一个箭步窜上前,满脸堆笑,嗓门拔得老高:“哎哟我的亲二哥!您这手艺,绝了!这砖码得,比那大户人家的院墙都齐整!”

    他嘴上夸得震天响,身子却连半点都没挪,双手依旧稳稳地背在身后,只拿下巴朝院门外一指,催促道:“二哥,咱赶紧走吧!这都晌午了,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再晚回去,连口热乎饭都赶不上了!”

    ……

    腊月里天短,日头一偏西,风就跟带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山脚老屋的院子里,赵氏正弯着腰,把晾了一天的粗布衣裳往竹筐里收。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白气,正搓着手往灶房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田明礼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赵氏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急切地问:“咋样?镇上顺利不?”

    田明礼站在院子里,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媳妇期盼的眼神,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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