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田明礼赶着驴车,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梦棋的声音从墙根底下窜出来:回来了回来了!我听见驴叫了!

    紧接着院门一声开了,赵氏和张氏一前一后迎出来。赵氏手里攥着个灯笼,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照在她脸上,映出满脸的焦急。张氏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个布掸子,看样子是刚从灶房出来的。

    可算回来了!赵氏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小碎步紧赶着迎上来,这一路上冻坏了吧?快下来快下来!

    梦画还没站稳,赵氏已经一把将她从车上扶下来,手在她胳膊上、后背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脸都冻白了,饿不饿?灶上还温着饭,给你留了热汤,快进屋!

    梦画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笑着挣扎了一下:娘,我没事,不饿。

    不饿啥呀,跑了一整天了。赵氏不依,转头冲屋里喊,梦书!梦棋!快把火盆再加点炭!

    梦棋了一声,趿着鞋从屋里跑出来,围着驴车转了一圈:爹,大哥和承运都安顿好了?

    田明礼把驴车赶到院墙边拴好,解着驴身上的套,应了一声:都安顿好了,书院那边挺妥当的。

    张氏也凑过来,拉过梦画的手搓了搓,手心热乎乎的:手这么凉,快进屋,别在风口站着。

    梦画刚迈过门槛,梦书就从堂屋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碗:先喝口热汤暖暖。

    进了堂屋,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响了两声,屋里暖烘烘的,把身上的寒气一下子就逼走了。梦棋第一个蹦到炕上,把炕席拍了拍:快坐这儿,这儿最暖和!

    你慢点,让她先吃口饭。梦书把碗搁在桌上,顺手把梦棋拽开,先让梦画喝口汤暖暖。

    梦棋撇了撇嘴,到底松了手,但屁股还是挨着梦画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等着听下文。

    梦画确实饿了,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啃,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书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地字斋。承鸿在甲班,承运在乙班。夫子夸承鸿字写得好。

    真的?赵氏一听,嘴角一下就咧开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夫子夸的?哎哟,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张氏在旁边也笑,搓着手说:承鸿那孩子,打小就爱抱着书看,夫子喜欢也正常。

    梦棋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梦画:那承运呢?他没哭吧?

    梦画咬了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没哭,挺争气的。

    那还行。梦棋点点头,像是放了心,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他得哭鼻子呢。

    田明礼把驴拴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进了屋。搓着手凑到火盆边烤了烤,接过话头说:俩孩子住一间斋舍,互相也有个照应。我看了,屋子挺敞亮,炕也烧得热乎。

    梦书一听,赶紧起身往灶房走:爹你快洗洗手,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端。

    田明礼了一声,走到水盆边洗了手,接过梦书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坐到桌边。梦书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又切了半碟咸菜放在他面前。

    田明礼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粥,又抓起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上的寒气散了些。

    赵氏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没催他,只伸手给梦画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田明礼喝粥的声音和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声。

    梦画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抹了抹嘴。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闷头抽烟的田明义:二伯,家里这边咋样?地开了多少?

    田明义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揣进怀里,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那个……菜种今儿个已经下地了。地又新开了几垄。

    梦画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今儿个就种上了?这么快?

    承宗他们三个来搭的把手。田明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你四叔这回是真上心了,天不亮就喊人,谁也不敢赖。

    梦棋在旁边了一声,嘴一撇,伸手从桌上抓了颗花生,一边剥一边说:你别看他们平时懒,那是没人使唤。真有人带着干,比谁都来劲。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爹说,承耀那小子干得可带劲了,草也拔的干净。

    梦画没立刻接话,目光在田明义脸上停了两秒。

    承宗?他们仨肯来?还干的不错?

    以前哪回农忙,任凭老太太骂破天,这哥仨不是赖在炕上不起来,就是躲到外头野去,喊都喊不回来。

    看来四叔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她正琢磨着,梦棋却等不及了,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撂,胳膊肘捅了捅她,眼睛亮晶晶的:哎,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倒是说呀!

    张氏在旁边拍了梦棋后脑勺一下:说啥说,快去睡,梦画都忙一天了。

    梦棋一声,捂着脑袋冲张氏做了个鬼脸,到底没再闹,趿拉着鞋回东屋去了。

    梦画点点头,没再说话。

    梦书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火星子跳了两下。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梦画往炕里挪了挪,拉过被子躺下。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听见外头赵氏和田明礼还在灶房里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东屋里隐约传来梦棋跟梦书嘀咕的声音,偶尔有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闭上眼,外头风刮过屋檐,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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