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志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过了半晌,周管事终于开口了:这样吧,匀你两车。

    田明志眼睛一亮:那感情——

    别急。周管事抬手打断他,一车,二十五文。现钱,不赊账。

    二十五文?田明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周管事,这价可不便宜啊。

    嫌贵?周管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那就算了,我留着给我那几个亲戚。

    别别别!田明志赶紧摆手,二十五文就二十五文!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带车了吗?

    田明志一拍脑门:哎,您瞧我这事!今儿家里正春耕呢,牲口全下地犁田去了,实在腾不出来。

    周管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车你怎么拉?

    田明志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堆起笑:周管事,您这边不是有车嘛?您行个方便,帮我送一趟。运费我出,不白使您的车。

    周管事放下茶碗,想了想:行吧。粪二十五文一车,两车五十文,再加二十文脚钱。一共七十文。

    田明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七十文,比他预想的多。但转念一想,都跑了两天了,好容易摸着这两车,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行!七十文就七十文!

    周管事见他不还价了,反而多看了他一眼,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小柱子!

    一个年轻伙计跑进来:管事,啥事?

    去马厩后头,给这位兄弟装两车粪。

    好嘞!

    田明志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七十文铜钱,一个个码在桌上。周管事扫了一眼,伸手一拢,收进抽屉里。

    田明志拱了拱手:那周管事,您先忙。

    他跟着小柱子往后院走。那小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一边领路一边偷瞄他。

    到了马厩后头,粪堆旁停着几辆空车,有大有小。柱子刚要伸手去拉旁边那辆小的,田明志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兄弟,挑辆好车啊。

    柱子攥着钱,立马心领神会,咧嘴一笑:大哥放心!

    说完转身就奔了那辆最大的车去——车帮高、车斗深,装满了能顶小的两辆。他又拉过第二辆,也是拣大的挑。两辆车并排摆好,柱子冲田明志说了句田哥稍等,转身就往马厩那头跑。

    不多时,领了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过来,一脸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赶车的。

    哥,这是李师傅和王师傅,咱店里的车把式。

    柱子把铁锹往李师傅手里一递:李师傅,这位田哥要两车粪,您和王师傅受累给装一下,前头还忙着,我先过去了。

    李师傅接过铁锹,点点头:去吧。

    柱子冲田明志拱了拱手:田哥,我先忙去了。

    田明志笑着摆手:兄弟忙你的。

    柱子一走,田明志凑到李师傅王师傅跟前,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一人递了一文,笑呵呵道:两位师傅受累了,拿着买碗水喝。

    李师傅王师傅推了一下,田明志硬塞过去,两人也就收了,抄起铁锹开始装粪。铁锹翻飞,一锹一锹往车上扬,装得冒了尖还不忘用锹背拍实。

    装完车,李师傅王师傅牵过骡子,套辕、搭鞍、扣夹板、系肚带,一套动作熟得很,不多时就把牲口套利索了。

    田明志凑过去,掏出旱烟袋,递到李师傅跟前:李师傅,来两口?

    李师傅接过去,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装了一锅烟丝,凑到田明志烟袋上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你这烟叶子还行,比街上买的强。

    田明志笑:自家种的,不值钱。

    王师傅也凑过来借了个火,蹲在车辕边上抽。三个人蹲成一排,骡子在旁边甩着尾巴啃干草,粪堆的味儿混着烟味飘出去老远。

    田明志吸了两口,笑呵呵道:两位师傅看着就是老把式,这骡子养得油光水滑的。

    李师傅拍了拍骡子背,嘴角动了动:那是,牲口就是咱的饭碗,亏待不得。

    北边过来的吧?田明志顺嘴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南边。李师傅话不多,但被夸了牲口,脸上到底松快了些,赶了半辈子车,去年才落脚在这店里。

    王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年头,车也不好赶。开春这会儿,远道的商队还没上来,近处乡下又都在犁田,店里闲得很,一天也出不了几趟车。

    田明志赶紧接话:可不是嘛,讨口饭吃不容易。不过您好歹还有个营生,哪像我们,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地里那点出息,遇上个旱涝,连嚼谷都紧。

    王师傅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缓了些,没再叹气。

    田明志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冲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师傅,问你们个事儿——咱这店里,一年到头粪都往外卖?

    李师傅嘬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哪能都卖。多数都是乡下老主顾提前定了,剩下点零头才往外匀。

    王师傅点点头,接了一句:粪这玩意儿精贵,想找点可不容易。

    田明志顺势叹了口气:不瞒两位师傅说,我这两天在镇上跑断了腿,就为地里那点粪肥。春耕等着用,家里老爷子天天催,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从周管事那儿匀出这两车。

    他顿了顿,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可两车哪够啊,家里那些地还撂着呢。说着又拱了拱手,两位师傅常年在外头跑,见识广,能不能麻烦指点一二,别处还有没有门路?

    李师傅嘬了口烟,想了想:门路倒有一个。镇南那家豆腐坊,你问过没有?他家泡豆子的水沤出来的肥,也挺肥田。

    田明志眼睛一亮:豆腐坊?那水也能肥田?

    可不是嘛。李师傅来了兴致,在我们老家,庄稼人抢着要呢。泡过豆子的水,沤上个把月,黑黢黢的,往地里一浇,苗噌噌往上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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