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看田梦书,看看田承鸿,看看田承运,最后看着田梦画——这个九岁的闺女,正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声音。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笑了。

    田梦书扑过去抱住他,田承鸿也扑过去,田承运抱着他的腿,几个人抱成一团。

    田明礼被他们抱着,手足无措,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田梦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爹,你刚才那一声,比什么都厉害。”

    田明礼看着她,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只能慌忙别开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等大家闹够了,田梦书抬起头问:“可爷奶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田梦画早就等着这句话。

    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笑。

    “他们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

    赵氏看着她:“怎么想办法?”

    田梦画想了想,说:“爷不是最怕丢脸吗?大伯不是最要面子吗?那咱们就让他们丢脸,让他们没面子。”

    田承鸿挠挠头:“什么意思?”

    田梦画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染上了红色,她转过头来,眼睛里好像有星光在闪耀。

    “要是爷奶不同意分家,咱们就去镇上。”

    田梦书一愣:“去镇上干啥?”

    田梦画一字一句说:“去大伯的私塾。”

    屋里安静了一瞬。

    田承鸿眼睛瞪大了:“去私塾?”

    “对。”田梦画点点头,“就站在私塾门口,见人就说,田秀才家里要卖侄女换彩礼填窟窿,二百两银子卖一个,不够就卖两个。让大家评评理。”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

    田明礼脸都白了:“这、这怎么行……那是你大伯……他还要在镇上做人……”

    “爹。”田梦画看着他,“大伯要面子,大伯要在镇上做人。可咱们呢?咱们就要被卖了,咱们还要管他做不做得成人?”

    田明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田梦书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对!凭什么他们要在镇上做人,咱们就活该被卖。”

    田承运趴在炕沿上,忽然开口:“还可以去承光哥那里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田承运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承光哥不是在镇上读书吗?去他学堂门口说!说他爹卖妹妹换钱供他读书!看他还有没有脸在学堂里待!”

    田梦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承运说得对。承光哥不是在读书吗?不是要考秀才吗?那就去他学堂门口说,让他同窗都听听,他爹娘他奶奶是怎么卖堂妹换钱的。”

    田承鸿一拍大腿:“对!让他们父子俩都做不成人!”

    赵氏听着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解气,还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活过来了。

    她看向田明礼。

    田明礼坐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那要是真去了……可就撕破脸了……”

    田梦画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爹,他们卖你女儿的时候,就已经撕破脸了。只是咱们一直忍着,他们才以为咱们好欺负。”

    田梦画继续说:“咱们不去闹,他们就当咱们怕他们。咱们一去闹,他们就知道咱们不怕了。爷最怕什么?最怕丢人。大伯最怕什么?最怕影响他考功名。那咱们就让他们怕。”

    赵氏忽然开了口,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去。”

    田明礼心头一颤,抬眼望向赵氏,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赵氏迎着他的目光,眼眶还红着,可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又上来了:“真到了那一步,我去。我站在私塾门口喊,我站在学堂门口喊。我闺女都要被卖了,我还要什么脸?”

    田梦书也喊:“我也去!”

    田承鸿攥着拳头:“我也去!”

    田承运举着小手:“我也去我也去!”

    田明礼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他的媳妇,他的孩子们。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田梦画望着他,眼尾轻轻一扬,笑意便漫上了唇角。

    “爹,你放心,咱们不一定真要去。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敢去。”

    等大家闹够了,田梦书忽然开口。

    “咱们分家这事儿……要不要跟二伯二婶说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下。

    田梦画想了想,点点头:“是该说一声。二婶和梦琪姐也是奶要卖的人,她们跟咱们是一条线上的。”

    田承鸿说:“那我去喊他们?”

    赵氏站起来:“我去吧。你们几个孩子别乱跑。”

    她掀开门帘,刚要往外走,田承运忽然喊:“娘,我去!我跑得快!”

    赵氏看着他,笑着说:“行,你去。就说让他们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田承运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差事,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溜烟跑向二房的屋子。

    二房的屋子里。

    张氏坐在炕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慢慢擦着田梦琪额头上的泥。田梦琪的额头也磕破了,是下午在院子里跪着磕头时蹭的,不大,可也渗着血丝。

    “疼不?”张氏小声问。

    田梦琪摇摇头,没说话。

    张氏的眼泪又要往下掉,被她硬憋回去了。她一下一下擦着,擦得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田梦琪忽然伸手,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擦。

    “娘,我自己来。”

    望着她,张氏的眼圈再次泛红。

    门帘一掀,田明义低头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把锄头,进屋了也没放下,就那么拎着,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也不说话。

    张氏抬起头看他。

    田明义站在那儿,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锄头靠在门边,走到炕沿另一头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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