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陈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到了。

    陈师傅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个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短褂,肩上扛着木料和工具,脚步扎实得很。

    他一眼就瞅见梦画,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嗓门洪亮:“丫头,今儿个日子挑得好!黄历上写着‘宜动土、宜上梁’,大吉大利!”

    梦画赶紧迎上去,笑着道:“陈爷爷辛苦您了,还劳您费心挑日子。”

    陈师傅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徒弟:“喏,这就是我带过来的三个徒弟,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手脚麻利,干活也踏实。”

    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地冲梦画喊了一声:“见过东家!”

    梦画被这阵仗逗得忍不住笑,连忙摆手:“别这么客气,叫我梦画就行。快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灶房里有刚出锅的馒头还热乎着呢!。”

    陈师傅哈哈一笑:“咱们先动土,等忙完了再好好喝两杯!”

    他转头冲三个徒弟一挥手:“来才、来福,去把墨斗和线绳拿出来,先把地基线弹好。来寿,你去把罗盘摆上,看看方位。”

    三个徒弟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开始忙活。

    来才从怀里掏出墨斗,来福拉着线绳,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事先定好的位置,把墨线弹得笔直。来寿则捧着个罗盘,蹲在院子中央,眯着眼仔细辨认着方位,嘴里还念念有词。

    田明志早就凑了过来,看着他们忙活,忍不住凑上去拍马屁:陈师傅,您这线弹得可真直啊!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您的手艺,那叫一个绝!

    陈师傅头都没抬,瞪了他一眼:我盖了一辈子房子,线都弹不直,还混个屁!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田明志被怼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去了。

    哟,老四,你这是咋了?站在这儿当门神呢?

    来的是隔壁的王大柱,肩上扛着把铁锹,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拎着绳子和扁担。他看见田明志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这是咋了?脸拉得跟驴脸似的?

    田明志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刘老汉一笑,冲王大柱使了个眼色:你问老四啊,他刚才凑上去跟陈师傅拍马屁,说人家线弹得直,结果被陈师傅一句滚一边去给怼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田明志脸一红,梗着脖子吼道:笑啥笑!还想不想挣钱了!

    他叉着腰,扫了一眼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都别在这儿杵着!今儿个招工,一天十五文,管一顿午饭!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丑话说在前头,偷奸耍滑的不要!磨洋工的不要!要干就踏踏实实干,干完了工钱一分不少!

    这话一出口,看热闹的人立马炸了锅。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挖地基我在行!

    我也来!十五文一天还管饭,这价钱上哪儿找去!

    老四,你给我留个位置!我保证不偷奸耍滑!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抢不到活儿。

    田明志看着这阵势,心里得意得很,叉着腰站在石头上,挨个点着名:你,你,还有你,过来站这边!一会儿听我安排!”

    他点着点着,突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正往前面挤,立马伸手一指:哎哎哎!王二麻子,你往后站!

    王二麻子一愣:老四,你凭啥不要我?我也有力气!

    你有啥力气?田明志哼了一声,去年老李家盖猪圈,你干了半天就喊肚子疼,跑了!前年老张家收麦子,你干了两垄就说腰疼,又跑了!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还想挣这十五文?一边儿去!

    王二麻子脸涨得通红,被说得下不来台,梗着脖子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真疼!你个狗日的田老四,又不是你的房子,你搁这儿摆什么谱!你不让老子干,老子还不稀罕呢!呸!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骂:田老四你给老子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喊道:二麻子,你这嘴倒是比你的力气大!

    田明志也不理他,又点了几个人,把十几号人都安排好了,正叉着腰得意呢,就听见陈师傅喊了一声:都安静!

    众人立马安静下来,都往陈师傅那边看。

    只见陈师傅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梦画和赵氏早就把供桌摆好了——一张八仙桌铺上红布,摆在宅基地正中间,桌上供着整只的白切鸡、一条煎好的鲤鱼、一方红烧肉,旁边摆着三个白面馒头、三个苹果、三杯酒,还有香烛纸钱。

    陈师傅走到供桌前,冲众人拱了拱手:今儿个动土,先祭土地爷,求个平安顺遂。

    梦画赶紧上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和朱砂笔,递给陈师傅。陈师傅接过,蹲下身,在宅基地中间画了个圈,把黄纸放在圈里,点燃三炷香,插在土里。

    他站起身,双手合十,冲着东南方向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土地爷您老在上,今儿个田家二子在这动土盖房,您老多照应着点,别让那些个不干净的东西来捣乱。砖瓦别歪,人别摔着,顺顺当当把房盖起来,回头给您老多烧两刀纸,再供上三个大馒头。

    念完了,他拿起酒碗,往地上洒了一圈,又从怀里掏出一把五谷杂粮——大米、小米、红豆、绿豆、黑豆,往宅基地四角和中间各撒了一把,嘴里念叨:五谷落地,邪气远离,家宅兴旺,人丁平安。

    撒完了,他冲众人道:祭拜完了,等香烧完了就能动土。

    梦画站在旁边,看着陈师傅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这些老规矩虽然繁琐,但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图的就是个吉利。

    香烧到一半,陈师傅看了看时辰,冲众人道:吉时到了,该动土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老头身上,拱了拱手,做了个的手势:田老爷子,您是长辈,这第一锹土,得您来挖。

    梦画这才注意到,田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人群前面了。他今天穿的是过年新做的那件藏青色袄子,——这件袄子过年那天穿了一回,后来她就再没见田老头穿过,今天居然穿出来了。

    她心里一沉——坏了,这老头是有备而来。

    老爷子要是接了,这房子就算在老爷子的主持下盖起来的,以后说出去,就是“老爷子主持盖的房”,那这房子里,就永远有老爷子的份。他今天穿得这么体面,就是来做给所有人看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田老头是这房子的“大家长”。

    不行,这第一锹不能让老爷子挖。

    梦画正要上前,田老头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陈师傅,这第一锹我不能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明志和田明礼,又看向在场所有人,慢悠悠地说:这是老二老三自己的房子,他们以后自己当家做主了。我这当爹的,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冲田明志和田明礼招了招手:你们俩,一起过来,一人一锹,把这第一锹土挖了。以后这日子,也得兄弟俩一起过,互相帮衬着,把这日子过红火。

    梦画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她看着田老头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老爷子,可算办了件明白事。

    田明志听到这话,心里一热,眼眶差点红了——他爹这是真把他当回事了,真把他当一家之主了。

    田明礼也赶紧上前,兄弟俩一人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宅基地正中间,对着陈师傅画的那个圈,一起挖下了第一锹土。

    陈师傅在一旁拍手叫好: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房子盖起来,肯定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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