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里铺,晨雾刚散,街面上已经挤满了十里八乡来赶集的人,喧闹声直冲云霄。

    承鸿背着大背篓走在最前头,像尊门神似的替几人挡开拥挤的人流。梦书和梦棋紧紧跟在身后,两人一边走,一边按照昨晚梦画的叮嘱,目光在街两旁的铺子上飞快地扫过。

    “梦书,你看那边!”梦棋压低声音,指着街东头一家挂着“如意胭脂铺”招牌的铺子,“那就是胭脂水粉铺,门口进出的全是年轻媳妇,人可多了!”

    梦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如梦棋所说,那铺子前人头攒动。但她微微蹙了蹙眉,摇了摇头:“人多是多,可你看,那铺子正对着街心,来往推车的、挑担的汉子也多,乱糟糟的。咱们这头花娇贵,万一被哪个莽撞的汉子撞翻了摊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梦棋闻言,顺着梦书的视线又仔细打量了一眼,果然来来往往的人很杂。

    承运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急得直跺脚:“那我们去哪啊?”

    “急啥啊,”梦书伸手轻轻按了按承运的肩膀,目光投向街西头,“你们看看那边的绣坊咋样?”

    那绣坊的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挂着一串鲜艳的红绸。最要紧的是,进出绣坊的都是些穿着体面的年轻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

    “姐,你咋想到的!”梦棋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这地方好!来买绣品的,手里肯定有闲钱,也愿意买朵好看的头花配新衣裳!”

    她是个急性子,话音刚落,也不等梦书反应,把背篓往肩上一颠,大步就朝绣坊走了过去。

    “哎——”梦棋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梦书的声音。

    梦棋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咋啦?”

    梦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梦棋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衣角,眼神却异常认真:“我先进去问问。”

    梦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我和你一起”,但看到梦书微微发白却紧抿着的嘴唇,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在外面守着。”

    承鸿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身就把梦书肩上的背篓往下拽。他个子还没长开,拽下来时身子晃了晃,赶紧用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仰着小脸看梦书:“大姐,我拿着。”

    晨风拂过,吹起梦书耳边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口发紧。

    短短十几步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麻。手心沁出一层细汗,她下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只好将双手紧紧攥住裙边。

    她害怕自己选错了,害怕被掌柜赶出来,更害怕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到了绣坊门口,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块“锦绣坊”的牌匾,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掌柜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们姐妹几个做了些新鲜头花,想借您宝地门口摆个小摊。我们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绝不挡您的生意,还能给您这绣坊招揽些人气,您看成吗?”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低头理着丝线,闻言抬起头来。她上下打量了梦书一番,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却连手指都在发抖的半大姑娘,心底忽然软了一下。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年自己刚进绣坊做学徒时,第一次被师傅推出去跟客人搭话、紧张得连句整话都不清楚的自己。

    她眼底浮起几分笑意,抬脚指了指门边那块干净的空地:“行,你们就在那儿摆吧。这位置好,买完绣品的人一转头就能瞧见你们。”

    “谢谢掌柜!”梦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弯弯地道了谢。

    “谢谢掌柜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梦棋他们几个也跟了过来。梦棋站在梦书身侧,冲掌柜笑得一脸灿烂;承鸿抱着大背篓,稳重地点了点头;承运则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着道谢。

    掌柜看着这几个懂事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梦棋得了准信,立马转身招呼起来:“承鸿,快把背篓放这儿!”

    承鸿稳稳地将大背篓搁在掌柜指的那块空地上,梦书赶紧蹲下身,和梦棋一起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布。

    “这朵放中间,”梦棋拿起一朵水红配月白的双层蝴蝶结,往布面上一摆,又拿起旁边一朵藕荷色的,挨着它放了,“梦书,你看这样成不?”

    梦书端详了一下,伸手把那朵藕荷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又拿了一朵带流苏的摆在最前头:“流苏的摆前头,风一吹能动,好看。”

    梦棋眼睛一亮,赶紧又挑了几朵颜色鲜亮的。两人你一朵我一朵,没一会儿就把摊子铺开了。

    初冬的阳光刚好洒下来,落在摊位上。藕荷色的蝴蝶结泛着柔和的光,水红配月白的双层蝴蝶结鲜亮得晃眼,那几朵带流苏的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惹得路过的姑娘媳妇们忍不住多看两眼。

    摊子刚铺好,梦棋就从摊子上挑了一朵鲜亮的水红配月白双层蝴蝶结,拉着梦书就要往她头上比划。

    “你别动,”梦棋踮起脚尖,将那朵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梦书耳侧的发髻上,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你瞧,这颜色衬得你脸多白净!”

    梦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头上的花,却被梦棋一把按住了手。

    “别动别动,”梦棋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街面,“梦画说了,这叫‘活招牌’。咱们把头花戴在头上,比干巴巴地摆在布上强多了,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瞧见有多好看。”

    她说着,又拿起一朵藕荷色的给自己戴上,冲梦书眨了眨眼:“咱们姐妹俩往这一站,就是最好的招牌!”

    梦书抿嘴一笑,刚想说话,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位穿着月白夹棉袄的年轻媳妇从绣坊里走出来。

    那媳妇手里还捏着刚买的一方帕子,原本正低头整理袖口,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梦书耳侧那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红蝴蝶结上,眼神里满是惊艳,竟一时挪不开眼了。

    “小娘子好眼光!”梦棋反应极快,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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