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空气被那道幽蓝色的微光染得极度诡异。

    那是一台“八岐”级全断面隧道掘进机的动力舱。

    由于主轴被非牛顿流体强行卡死,原本应该转化为机械能的庞大核热能,此刻正在狭小的铅皮舱室内疯狂堆积。

    莫罗博士手里那台高精度的盖革计数器,发出的鸣响已经变成了刺耳的尖叫。

    红色的指针死死顶在刻度盘的尽头,频率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将军!动力舱内部的温度已经突破了六百摄氏度!”

    莫罗博士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显得极度扭曲,法语的弹舌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这哪是电池,这是一个正在孵化的死神!”

    “同位素衰变产生的热量无法通过主轴释放,正在发生热力学反馈!”

    莫罗指着那个正在微微颤动的圆柱体,眼底满是绝望。

    “一旦外壳被核热熔穿,高浓度的放射性蒸汽会顺着这几百米深的竖井直接喷向地面。”

    “黑风谷会变成第二个切尔诺贝利,方圆百里连只蚂蚁都活不下来!”

    皮埃尔·马丁瘫倒在泥水里,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这位法国材料专家看着舱壁上已经开始发红的铆钉,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没救了!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处理的灾难!”

    “这里没有重水池,没有循环泵,更没有冷却塔!”

    “林将军,趁着还没炸,赶紧下令全军撤离吧!”

    马丁死死抓着林亿的军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退到山那边去,或许还能留下几个种!”

    林亿面容冷硬如生铁。

    他抬起腿,重重一脚将马丁踹开。

    军靴底部的泥浆溅在马丁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

    “撤退?”

    林亿的嗓音冷得盖过了机械的悲鸣。

    “把这几万吨铁矿石丢给法国人?把孟蓬的工业心脏丢给这堆废铁?”

    他转过头,目光刀子般刮过陈俊和梁思明。

    “在我的地盘,死神也得给我干活。”

    林亿大步跨向掘进机的操作台,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技术手册。

    视线在那些德文和日文交织的参数上飞速扫过。

    “陈俊!”

    林亿的指令如机关枪般扫出,透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工业独裁。

    “去零号车间,把咱们之前从黑寡妇矿井里搬回来的那些铅块,还有南渡产的高纯度铋矿石,全给我拉过来!”

    陈俊愣了一秒,眼底猛地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旅座!您是要……”

    “铅铋共晶合金。”

    林亿在舱壁上用粉笔快速画出一个U型的循环回路。

    “铅的熔点是327度,铋是271度。”

    “但只要按照44.5%和55.5%的比例混合,它们的共晶熔点会骤降到124度!”

    林亿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图纸上。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的沸点高达1670度!”

    “它在极高温度下依然能保持液态且不产生高压蒸汽!”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液态金属冷却剂。”

    “我要用这堆重金属,把这颗发疯的心脏给我死死按住。”

    工兵营瞬间变成了疯狂的蚁群。

    电弧炉被推到了矿道口,蓝色的弧光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成吨的铅块和粉碎后的铋矿石被投入坩埚。

    二十分钟。

    仅仅二十分钟。

    一罐罐滚烫的、呈现出银灰色流体状态的铅铋合金液,被工兵们用石棉隔热层死死护住,运进了动力舱。

    林亿亲手套上一件厚重的、内衬铅板的防辐射服。

    他拎起一根由五轴母机精密切削出来的紫铜管。

    管壁上涂满了锂基润滑脂。

    “开路!”

    林亿大步跨到同位素电池的检修口前。

    他抡起一把重型液压剪,咔嚓一声,强行剪断了外层的保护钢缆。

    四百度的高温热浪扑面而来,将铅服表面的涂层烤得滋滋作响。

    林亿双手稳如机床。

    他将紫铜管精准地插入电池外壳预留的应急冷却夹层。

    “灌注!”

    滚烫的液态铅铋合金,顺着泵管,狂暴地涌入。

    物理学上的相变热传导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液态金属展现出了比水强悍百倍的吸热能力。

    原本呈现出暗红色的电池外壳,在接触到铅铋合金的瞬间,颜色迅速转暗。

    温度计上的指针停止了狂飙,开始艰难地向下回落。

    危机被这股野蛮的工业冷流强行扭转。

    但林亿并没有停手。

    他看着那些顺着回路流出的、带着恐怖热量的液态金属。

    “梁先生!”

    林亿转头盯着梁思明。

    “把那台从巡洋舰上拆下来的、报废的小型蒸汽轮机拉过来!”

    “把铅铋合金的回路,直接绕在轮机的锅炉壁上!”

    梁思明推了推眼镜,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帅!您这是要……温差发电?!”

    “对。”

    林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底燃起一团贪婪的火。

    “这核热能白白散掉太可惜了。”

    “我要用这颗心脏散出来的热量,去烧水,去推叶轮!”

    “我要在这地底深处,建一座永不枯竭的地下电站!”

    随着蒸汽轮机的叶片开始发出欢快的轰鸣。

    一道强劲的电流顺着电缆,重新点亮了矿道深处的每一盏灯。

    原本用来杀人的核电池,在这一刻,被林亿套上了工业的枷锁,变成了孟蓬最稳定的动力源。

    马丁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台正在疯狂发电的怪兽,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这种将毁灭性危机转化为生产力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然而。

    就在全军准备为这场胜利欢呼的瞬间。

    一阵极其凄厉、短促的警报声,从地表的监听站传回了井底。

    那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林亿抓起步话机。

    里面传出苏婉仪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旅座!出事了!”

    “远东财团的特工趁着咱们在地底作业,炸毁了黑风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重载铁路桥!”

    “‘断魂桥’塌了!”

    林亿的眼神瞬间凝固。

    断魂桥是孟蓬的咽喉。

    没有那座桥,南渡的铁矿运不进来,孟蓬的化肥和子弹也运不出去。

    这根血管被人生生切断了。

    通讯器里,突然切入了一段频率。

    远东财团特使那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在频道里肆意狂笑。

    “林指挥官,恭喜你保住了你的工厂。”

    “但那又怎么样呢?”

    “你挖出了铼-锇矿,造出了穿甲弹,甚至点亮了地底的灯火。”

    “但在这片没有路的丛林里,没有了铁路,你那些战略金属不过是一堆搬不动的烂石头。”

    “法兰西的舰队已经封锁了红河口,陆路已经断绝。”

    “孟蓬,现在是一座发光的孤岛。”

    “祝你们在这些昂贵的废铁旁边,慢慢腐烂。”

    频道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盲音。

    张大彪气得一拳砸在岩壁上,指节鲜血淋漓。

    “他娘的!这帮孙子跟咱们玩阴的!”

    “桥断了,咱们那几十吨矿砂怎么送去下游初炼?”

    “难道真要靠弟兄们用肩膀扛过去?!”

    指挥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亿。

    在这片被封锁的绝地,物流的断绝等同于慢性自杀。

    林亿没有说话。

    他走到矿道口,看着外面滚滚而过的红河江水。

    江水浑浊,在这个枯水期依然流速极快。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极其怪异的图纸。

    那是在苏联人的绝密档案库里,曾经惊鸿一瞥的设计。

    一种不吃水深、不需要跑道、能在水面上以四百公里时速狂飙的钢铁怪兽。

    “铁路断了?”

    林亿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陈俊。

    “陈俊。”

    “把咱们从海防港抢回来的那两台V12航空发动机推出来。”

    “再去仓库,把那些轻质的巴沙木和航空铝材全给我备齐了。”

    陈俊愣了一下。

    “旅座,您这是要造飞机?”

    “不。”

    林亿的目光投向那条奔腾不息的红河。

    “我要造一架能在水面上‘打水漂’的怪兽。”

    “地效飞行器。”

    “我要让法国人的炮台,连咱们的尾气都闻不着。”

    风从矿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新秩序开启前的肃杀。

    林家军的轮子虽然被锁住了。

    但林亿,准备给这只巨兽,插上一对不讲理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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