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月亮下,月尔斯城已经过了午夜。
面包店里的灯早就熄了。
伊莲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封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不长,她改了三回。
谢谢老板和夫人收留她,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屋子她收拾好了,这个月的工钱不用给了......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句:“我回去了,你们别找我。”
她把信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又把被褥抻平,看不出有人睡过的样子。
屋里没什么要带的。
来的时候她就一身衣服,现在也一样。
伊莲推开房门,踮着脚下了楼。
木楼梯年头久了,一踩就吱呀作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听听楼上的动静。
鼾声还在。
她松了口气,摸黑穿过前店,进了后厨。
伊莲的手刚搭上后厨的门栓,准备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
伊莲浑身一僵。
“嚓”的一声,火光亮了起来。
她回过头,老板的侄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嘴里叼着一张饼,正把点着的蜡烛往桌上放。
“我就说吧。”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你还真想着跑路。”
“叔叔婶婶对你多好,我都羡慕。”
伊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门栓硌得她生疼。
“阿.......阿尔文,你怎么在这?”
阿尔文又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睡不着,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倒是你,大半夜的,去哪啊?找好下家了?”
伊莲攥着衣角,没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我要回泰拉国。”
阿尔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你是真傻啊还是真傻?”
他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要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你就那么情愿回去,让人割一刀?”
伊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情愿。”
“可我不回去,泰拉国就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因为这个打仗,老板的生意也会不好做的,那些客人们要是知道了我还在后厨.....”
她说不下去了。
阿尔文不笑了,拍掉手上的饼渣:“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回去,把这场仗给顶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英雄啊?”
“而且,人家要的不是你一个人,纸上说的是所有人。”
伊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先回去。”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没受过洗礼的女人,身上的杂质没剔干净,算不得好钢。”
“锻造之神不要废铁,可也不会让废铁跑掉。”
“他们就是来.....”
伊莲还没说完,阿尔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铁之神。”
伊莲小声纠正道:“不是打铁之神,是锻造之神。”
阿尔文摆了摆手:“哎呀,你就别信你们那个什么破打铁之神了,信我们的月神吧,月神会保佑你的。”
伊莲摇了摇头:“不行的。”
“信了锻造之神,一辈子就只能信锻造之神。”
“我晚上经常梦见祂,祂拿着锤子站在床边,问我为什么要跑。”
阿尔文笑得更放肆了,饼渣都喷了出来:“去去去。”
“我跟你说,你就信月神。月神保佑你不用挨那一刀,还会跑到你梦里,把那个打铁的给揍出去。”
伊莲抬起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阿尔文把饼往桌上一放,“你也不看看月神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我跟你说啊......”
阿尔文清了清嗓子,从月神是如何从圣光之神那里获得了权柄,又如何升华众神讲起......
伊莲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尔文越讲越兴奋,讲着讲着,月神不见了,变成了他自己。
“等这仗打完,我就研究一种新面包,里头夹蜂蜜和烤核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月神面包’。”
“先在月尔斯城卖,再卖到圣月城,最后卖遍整个王国!”
伊莲看着他:“你连面都揉不好。”
阿尔文噎了一下:“那是我懒得揉!”
伊莲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阿尔文也压低了嗓门,可没说几句,声音又高了起来......
蜡烛烧短了一截又一截......
后厨里,少女的笑声时不时冒出来,夹着少年的豪言壮志,一句比一句说得远。
等伊莲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早灭了.......
阿尔文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出嗓子发干。
他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
“行了,你今晚要跑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我睡觉去了。”
伊莲点点头:“嗯嗯,你这个懒汉,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得开始揉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等我发了薪水,就去买些蜂蜜和核桃,我觉得你说的那个面包.......”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穿过了前店。
阿尔文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去。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披着外衣的,有拖着鞋的,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挤。
人群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阿尔文踮着脚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看不见。”
他缩回头,转身从后厨拎出两张矮凳,往门口一放,自己先站了上去。
伊莲犹豫了一下,也踩了上去。
这一回,看清了。
街口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四名护卫站在那儿,围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军服,肩上缀着月徽,腰间挂着佩剑,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阿尔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慢慢张开了:“那是.......国王?”
伊莲转过头看他:“国王?”
“错不了。”阿尔文的声音都变了调,“城主府外挂的画像,就是这张脸!”
人群里也有人认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往外传。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泰拉国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
“那些逃过来的人,到底交不交啊?”
伊莲扶着门框的手一紧。
问话一句压着一句,乱成一团,前头的人往里挤,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探,护卫们张开胳膊,才勉强拦住。
国王站在人群中间,没有答话。
他轻咳了一声,抬起手,往下挥了挥。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连怀里的孩子都不哭了。
国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过粮铺门口扛着面袋的人,扫过街角还没卸下行李的马车,最后停在了那片乱糟糟的人群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人群一时没人说话。
谁也没想到,国王赶到月尔斯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他们道歉。
过了片刻,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啊,陛下,您又没做错什么!”
“都是泰拉国的人欺人太甚!”
“陛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崔奥夫摇了摇头,声音通过风传播了出去:“不。”
“错了就是错了。”
“警告送到圣月城那天,我在王宫里,你们在这里。”
“城门外是泰拉国的大军,城门里是你们。”
“粮价涨了,有人连夜把孩子往南边送......”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几辆堆着箱子和被褥的马车上。
赶车的男人下意识往车后缩了缩。
崔奥夫没点他的名,只朝那边点了点头:“换了我,我也会送。”
那男人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
崔奥夫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们担惊受怕,我却来晚了。”
“所以这一声对不起,你们该听,我也该说。”
街上又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人,这会儿哭得更凶了。
崔奥夫弯下腰,从脚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张纸片。
是昨天泰拉国撒下来的传单,大概是卫兵扫漏了,边角被人踩得发黑。
他抖掉上面的土,举了起来。
“这张纸,我想你们都看过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上面写得很客气。”
“只要交出那些姑
面包店里的灯早就熄了。
伊莲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封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不长,她改了三回。
谢谢老板和夫人收留她,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屋子她收拾好了,这个月的工钱不用给了......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句:“我回去了,你们别找我。”
她把信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又把被褥抻平,看不出有人睡过的样子。
屋里没什么要带的。
来的时候她就一身衣服,现在也一样。
伊莲推开房门,踮着脚下了楼。
木楼梯年头久了,一踩就吱呀作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听听楼上的动静。
鼾声还在。
她松了口气,摸黑穿过前店,进了后厨。
伊莲的手刚搭上后厨的门栓,准备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
伊莲浑身一僵。
“嚓”的一声,火光亮了起来。
她回过头,老板的侄子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嘴里叼着一张饼,正把点着的蜡烛往桌上放。
“我就说吧。”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你还真想着跑路。”
“叔叔婶婶对你多好,我都羡慕。”
伊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板,门栓硌得她生疼。
“阿.......阿尔文,你怎么在这?”
阿尔文又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睡不着,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倒是你,大半夜的,去哪啊?找好下家了?”
伊莲攥着衣角,没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我要回泰拉国。”
阿尔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你是真傻啊还是真傻?”
他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要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你就那么情愿回去,让人割一刀?”
伊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情愿。”
“可我不回去,泰拉国就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因为这个打仗,老板的生意也会不好做的,那些客人们要是知道了我还在后厨.....”
她说不下去了。
阿尔文不笑了,拍掉手上的饼渣:“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回去,把这场仗给顶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英雄啊?”
“而且,人家要的不是你一个人,纸上说的是所有人。”
伊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先回去。”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没受过洗礼的女人,身上的杂质没剔干净,算不得好钢。”
“锻造之神不要废铁,可也不会让废铁跑掉。”
“他们就是来.....”
伊莲还没说完,阿尔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铁之神。”
伊莲小声纠正道:“不是打铁之神,是锻造之神。”
阿尔文摆了摆手:“哎呀,你就别信你们那个什么破打铁之神了,信我们的月神吧,月神会保佑你的。”
伊莲摇了摇头:“不行的。”
“信了锻造之神,一辈子就只能信锻造之神。”
“我晚上经常梦见祂,祂拿着锤子站在床边,问我为什么要跑。”
阿尔文笑得更放肆了,饼渣都喷了出来:“去去去。”
“我跟你说,你就信月神。月神保佑你不用挨那一刀,还会跑到你梦里,把那个打铁的给揍出去。”
伊莲抬起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阿尔文把饼往桌上一放,“你也不看看月神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我跟你说啊......”
阿尔文清了清嗓子,从月神是如何从圣光之神那里获得了权柄,又如何升华众神讲起......
伊莲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尔文越讲越兴奋,讲着讲着,月神不见了,变成了他自己。
“等这仗打完,我就研究一种新面包,里头夹蜂蜜和烤核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月神面包’。”
“先在月尔斯城卖,再卖到圣月城,最后卖遍整个王国!”
伊莲看着他:“你连面都揉不好。”
阿尔文噎了一下:“那是我懒得揉!”
伊莲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阿尔文也压低了嗓门,可没说几句,声音又高了起来......
蜡烛烧短了一截又一截......
后厨里,少女的笑声时不时冒出来,夹着少年的豪言壮志,一句比一句说得远。
等伊莲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早灭了.......
阿尔文看了眼窗外,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出嗓子发干。
他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
“行了,你今晚要跑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我睡觉去了。”
伊莲点点头:“嗯嗯,你这个懒汉,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得开始揉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等我发了薪水,就去买些蜂蜜和核桃,我觉得你说的那个面包.......”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穿过了前店。
阿尔文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去。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披着外衣的,有拖着鞋的,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挤。
人群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阿尔文踮着脚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看不见。”
他缩回头,转身从后厨拎出两张矮凳,往门口一放,自己先站了上去。
伊莲犹豫了一下,也踩了上去。
这一回,看清了。
街口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四名护卫站在那儿,围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军服,肩上缀着月徽,腰间挂着佩剑,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阿尔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慢慢张开了:“那是.......国王?”
伊莲转过头看他:“国王?”
“错不了。”阿尔文的声音都变了调,“城主府外挂的画像,就是这张脸!”
人群里也有人认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往外传。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泰拉国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
“那些逃过来的人,到底交不交啊?”
伊莲扶着门框的手一紧。
问话一句压着一句,乱成一团,前头的人往里挤,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探,护卫们张开胳膊,才勉强拦住。
国王站在人群中间,没有答话。
他轻咳了一声,抬起手,往下挥了挥。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连怀里的孩子都不哭了。
国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过粮铺门口扛着面袋的人,扫过街角还没卸下行李的马车,最后停在了那片乱糟糟的人群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人群一时没人说话。
谁也没想到,国王赶到月尔斯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他们道歉。
过了片刻,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是啊,陛下,您又没做错什么!”
“都是泰拉国的人欺人太甚!”
“陛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人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崔奥夫摇了摇头,声音通过风传播了出去:“不。”
“错了就是错了。”
“警告送到圣月城那天,我在王宫里,你们在这里。”
“城门外是泰拉国的大军,城门里是你们。”
“粮价涨了,有人连夜把孩子往南边送......”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几辆堆着箱子和被褥的马车上。
赶车的男人下意识往车后缩了缩。
崔奥夫没点他的名,只朝那边点了点头:“换了我,我也会送。”
那男人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
崔奥夫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们担惊受怕,我却来晚了。”
“所以这一声对不起,你们该听,我也该说。”
街上又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人,这会儿哭得更凶了。
崔奥夫弯下腰,从脚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张纸片。
是昨天泰拉国撒下来的传单,大概是卫兵扫漏了,边角被人踩得发黑。
他抖掉上面的土,举了起来。
“这张纸,我想你们都看过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上面写得很客气。”
“只要交出那些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