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倒春寒】
寒假结束的时候,柳镇的雪还没有化干净。
文杉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到操场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拉了拉运动服的领子,缩着脖子往里走。
一个寒假没见,教学楼看起来好像矮了一些。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往靠窗倒数第二排看了一眼。那个座位是空,桌斗里还塞着几本课本,但没有人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崔晓燕的座位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轻飘飘的,像永远落不下来的雪。
他伸出手,碰了碰桌斗里的那支圆珠笔。笔已经干了,写不出字了。
“文杉,干嘛呢?”李建军从前排探出头来。
“没事。”文杉把手缩回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沈老师走进来,站到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崔晓燕的座位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下学期很重要,大家要收收心,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来。”他顿了顿,“另外,崔晓燕同学这学期休学了。她家里有些事,暂时不能来上学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崔晓燕的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叫王芳,她看着旁边的空座位,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桌上的东西往旁边的空桌上挪了挪。
文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突然有种感觉,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开学的第一周,文杉每天都去看那个空座位。第二周,他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次看到那把空椅子,他就想起崔晓燕用围巾遮住半张脸的样子,想起她无助地哭泣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他去找过沈老师,问他崔晓燕为什么休学。沈老师说:“他爸来给她办的休学手续,她家可能……条件不太好。”文杉又问:“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沈老师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休学手续办了一年,到时候看情况。”
文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徐东海。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上有一道白色的条纹,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正往操场走。他看到文杉,爽朗地笑了一下,擡起手打了个招呼。
“于文杉,新学期了,好好学习啊。”
文杉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阳光下和在月光下不一样。在阳光下,它显得更亲切,更和善,眼角的鱼尾纹更深,笑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文杉看着那张脸,觉得胃里翻涌起来。他想吐。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但那一刻,他真的想吐。
“于文杉?”徐东海看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嗯。”文杉低下头,默然地从徐东海身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进厕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嗓子眼里全是酸涩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蹲了很久。他想,那个人还站在操场上,还在笑,还会跟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打招呼。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老师。
而他,于文杉,什么都做不了。
开学后第三周,吴渭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文杉。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怎么来了?”文杉走过去。
“找你。”吴渭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自行车是谁的?”文杉还想岔开话题。
“我攒钱买的,二手。”吴渭说话时带着烟味,“走,去操场。”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泥地上。
“崔晓燕是不是休学了?”吴渭问。
“嗯。”
“她回来过吗?”
“没有。”
吴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文杉。是一张照片。文杉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是他和吴渭在瀚海公园亭子前的合影,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吴渭的肩膀上,笑得很开。
“这张拍得不错。”文杉说。
“崔晓燕那张更好。”吴渭说,“我给她送去了,但没见到她,她弟弟说她去市里打工了。”
文杉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还给吴渭,吴渭摇了摇头。
“你留着吧。”他说,“我洗了两张。”
文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把照片夹进书里,重新装回了书包。
“文杉,”吴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杉看着远处那排废弃的器材室,门关着,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扇后门还开着,那些垫子还在,那个女生哭过的痕迹还在。
文杉没有回答。
他看着吴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愤怒,有一种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他答应过崔晓燕,也答应过他妈,不告诉任何人。
“你别管。”
“崔晓燕的事,我凭什么不管?”
文杉看着吴渭,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眶。
“吴渭,”他说,“你喜欢崔晓燕,是不是?”
吴渭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文杉已经被那个巨大而残暴的秘密压得不堪重负。
“她,她被人……害了。”文杉痛苦地说,“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我说了,你一定会做傻事。你做了傻事,你就毁了。崔晓燕已经毁了,我不想你也毁了。”
吴渭呆立那里,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你呢?”他问,“你就不怕毁了吗?”
文杉没有回答。
他想,他已经毁了。从他在器材室窗户外面蹲下、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毁了。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他不想让吴渭也走进来,他想让吴渭留在外面,留在那个还有光的地方。
吴渭看着黑暗中的体育器材室,沉重地说:“我明白了。其实我那天就明白了,但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有天文杉经过高一年级的教室时,李建军忽然拉住他,朝窗户里努了努嘴。
“看到那个短发的女孩没有?”李建军压低声音,“她就是徐东海的女儿,我也刚知道。”
文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里坐着一个头发短短的女生,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运动服,袖子卷了两道,裤腿也卷起了一边。她的皮肤有些黑,有点儿假小子的模样。
文杉站住了。
“徐东海的女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嗯,叫徐琳琳。”李建军说,“听说本来分数不够,他爸把她弄进来的。”
文杉看着那个脑袋低垂的身影,看了很久。李建军拍了拍他,说“走了”,他才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文杉常常在校园里看到徐琳琳。她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在操场跑步,在走廊上跟同学说话。她的笑声很大,很爽朗,不带任何遮掩,像一个男孩子。她跑步的时候跑在最前面,脸不红气不喘;她做操的时候做得最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文杉看着她,心里总是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崔晓燕,想起她在笔记本上一遍一遍划掉的徐东海的名字,想起器材室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她们都和她差不多大,而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女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背着书包上学,写作业,跟同学说笑,活在她父亲制造的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里。
这不公平。文杉隐隐地觉得,这不公平。
晚上,文杉去了吴渭的宿舍。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吴渭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宿舍很小,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机油味。吴渭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文杉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文杉开口了。
“你说。”
“崔晓燕的事,那个人……我现在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不许去找他。”
吴渭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徐东海。”文杉说,“体育老师,徐东海。”
吴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从文杉嘴里得到确认。
“你确定?”
“我确定。”文杉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还有一件事,”文杉说,“徐东海的女儿也在铁中,上高一,叫徐琳琳。”
吴渭的手猛地攥紧了。
文杉并不确切的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吴渭这些。
“她不知道她爸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吴渭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桌上的暖瓶里发出咕嘟一声,把瓶塞稍微顶起了一点儿。
“文杉,”他停下来,背对着文杉,“我想见她。”
“见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想看看,他那样的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女儿。”
文杉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后悔的。”
“不会。
寒假结束的时候,柳镇的雪还没有化干净。
文杉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到操场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拉了拉运动服的领子,缩着脖子往里走。
一个寒假没见,教学楼看起来好像矮了一些。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往靠窗倒数第二排看了一眼。那个座位是空,桌斗里还塞着几本课本,但没有人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崔晓燕的座位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轻飘飘的,像永远落不下来的雪。
他伸出手,碰了碰桌斗里的那支圆珠笔。笔已经干了,写不出字了。
“文杉,干嘛呢?”李建军从前排探出头来。
“没事。”文杉把手缩回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沈老师走进来,站到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崔晓燕的座位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下学期很重要,大家要收收心,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来。”他顿了顿,“另外,崔晓燕同学这学期休学了。她家里有些事,暂时不能来上学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崔晓燕的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叫王芳,她看着旁边的空座位,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桌上的东西往旁边的空桌上挪了挪。
文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突然有种感觉,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开学的第一周,文杉每天都去看那个空座位。第二周,他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次看到那把空椅子,他就想起崔晓燕用围巾遮住半张脸的样子,想起她无助地哭泣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他去找过沈老师,问他崔晓燕为什么休学。沈老师说:“他爸来给她办的休学手续,她家可能……条件不太好。”文杉又问:“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沈老师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休学手续办了一年,到时候看情况。”
文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徐东海。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上有一道白色的条纹,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正往操场走。他看到文杉,爽朗地笑了一下,擡起手打了个招呼。
“于文杉,新学期了,好好学习啊。”
文杉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阳光下和在月光下不一样。在阳光下,它显得更亲切,更和善,眼角的鱼尾纹更深,笑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文杉看着那张脸,觉得胃里翻涌起来。他想吐。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但那一刻,他真的想吐。
“于文杉?”徐东海看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嗯。”文杉低下头,默然地从徐东海身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进厕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嗓子眼里全是酸涩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蹲了很久。他想,那个人还站在操场上,还在笑,还会跟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打招呼。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老师。
而他,于文杉,什么都做不了。
开学后第三周,吴渭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校门口等文杉。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怎么来了?”文杉走过去。
“找你。”吴渭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自行车是谁的?”文杉还想岔开话题。
“我攒钱买的,二手。”吴渭说话时带着烟味,“走,去操场。”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泥地上。
“崔晓燕是不是休学了?”吴渭问。
“嗯。”
“她回来过吗?”
“没有。”
吴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文杉。是一张照片。文杉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是他和吴渭在瀚海公园亭子前的合影,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吴渭的肩膀上,笑得很开。
“这张拍得不错。”文杉说。
“崔晓燕那张更好。”吴渭说,“我给她送去了,但没见到她,她弟弟说她去市里打工了。”
文杉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还给吴渭,吴渭摇了摇头。
“你留着吧。”他说,“我洗了两张。”
文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把照片夹进书里,重新装回了书包。
“文杉,”吴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杉看着远处那排废弃的器材室,门关着,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扇后门还开着,那些垫子还在,那个女生哭过的痕迹还在。
文杉没有回答。
他看着吴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愤怒,有一种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他答应过崔晓燕,也答应过他妈,不告诉任何人。
“你别管。”
“崔晓燕的事,我凭什么不管?”
文杉看着吴渭,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眶。
“吴渭,”他说,“你喜欢崔晓燕,是不是?”
吴渭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文杉已经被那个巨大而残暴的秘密压得不堪重负。
“她,她被人……害了。”文杉痛苦地说,“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我说了,你一定会做傻事。你做了傻事,你就毁了。崔晓燕已经毁了,我不想你也毁了。”
吴渭呆立那里,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你呢?”他问,“你就不怕毁了吗?”
文杉没有回答。
他想,他已经毁了。从他在器材室窗户外面蹲下、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毁了。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他不想让吴渭也走进来,他想让吴渭留在外面,留在那个还有光的地方。
吴渭看着黑暗中的体育器材室,沉重地说:“我明白了。其实我那天就明白了,但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有天文杉经过高一年级的教室时,李建军忽然拉住他,朝窗户里努了努嘴。
“看到那个短发的女孩没有?”李建军压低声音,“她就是徐东海的女儿,我也刚知道。”
文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里坐着一个头发短短的女生,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运动服,袖子卷了两道,裤腿也卷起了一边。她的皮肤有些黑,有点儿假小子的模样。
文杉站住了。
“徐东海的女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嗯,叫徐琳琳。”李建军说,“听说本来分数不够,他爸把她弄进来的。”
文杉看着那个脑袋低垂的身影,看了很久。李建军拍了拍他,说“走了”,他才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文杉常常在校园里看到徐琳琳。她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在操场跑步,在走廊上跟同学说话。她的笑声很大,很爽朗,不带任何遮掩,像一个男孩子。她跑步的时候跑在最前面,脸不红气不喘;她做操的时候做得最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文杉看着她,心里总是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崔晓燕,想起她在笔记本上一遍一遍划掉的徐东海的名字,想起器材室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她们都和她差不多大,而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女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背着书包上学,写作业,跟同学说笑,活在她父亲制造的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里。
这不公平。文杉隐隐地觉得,这不公平。
晚上,文杉去了吴渭的宿舍。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吴渭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宿舍很小,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机油味。吴渭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文杉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文杉开口了。
“你说。”
“崔晓燕的事,那个人……我现在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不许去找他。”
吴渭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徐东海。”文杉说,“体育老师,徐东海。”
吴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从文杉嘴里得到确认。
“你确定?”
“我确定。”文杉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还有一件事,”文杉说,“徐东海的女儿也在铁中,上高一,叫徐琳琳。”
吴渭的手猛地攥紧了。
文杉并不确切的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吴渭这些。
“她不知道她爸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吴渭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桌上的暖瓶里发出咕嘟一声,把瓶塞稍微顶起了一点儿。
“文杉,”他停下来,背对着文杉,“我想见她。”
“见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想看看,他那样的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女儿。”
文杉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后悔的。”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