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东岗村北边那条大路上就传来了重卡的轰鸣声。

    声音隔着老远压过来,像一串闷雷,从路口一路滚到林峰院门前。

    林峰已经起了。

    他穿着一身旧工装,脚上是新买的长筒胶鞋,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门外。

    昨晚刚装好的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北门,一个斜照着露天清洗区,红点一闪一闪。

    李世超抱着个保温杯从二楼趿拉着拖鞋下来,头发睡得像个鸟窝,张嘴打了个能吞下拳头的哈欠。

    “来了?”

    林峰点头:“来了。”

    李世超往门口瞅了一眼,听着那震耳朵的动静,瞬间精神了。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大清早给咱送防空洞盖子来了呢。地都跟着哆嗦。”

    话音刚落,第一辆重型卡车已经拐到院门口。

    车头一停,后面又跟上来两辆。

    三辆车挤在路边,车身上全是灰,后斗蒙着篷布,篷布边缘还往下滴着一股黑乎乎的油水。

    风一吹,那股味道先飘了进来。

    酸、臭、呛鼻子。

    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化工味,像烂油泥里掺了胶水,又像什么东西放坏了以后被太阳晒过。

    李世超当场把五官皱成了一团,赶紧捂住鼻子退了半步。

    “咳咳,卧槽这味儿!峰总,你交个底,咱签的到底是清洗合同,还是帮化工厂处理生化武器?这味儿辣眼睛啊,生化危机剧组来咱院里取景都不用放烟饼。”

    林峰没接话,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六。

    比约好的八点还早。

    没多久,张伟那辆凌渡也到了。

    车门一开,张伟穿着一件浅色衬衫下来,头发打理得油亮,脸上挂着笑,像不是来送一堆麻烦货,而是来给人送财。

    他手里拿着烟盒,走到林峰跟前,笑眯眯地抽出一根。

    “林峰,早啊。”

    林峰看了他一眼,没接烟。

    张伟也不尴尬,把烟又收了回去,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货我给你送来了。第一批,三元催化器六百个,液压阀一百二十台。剩下的按合同,分两批送。怎么样?够意思吧,没一次性全压你院里。”

    李世超在旁边抱着保温杯,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哎哟,那可真得谢谢您嘞张总。心这么细,是怕一次全拉来,把咱这刚打的地坪给直接超度了是吧?”

    张伟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点。

    “哥们,你说话还是这么逗。”

    “嗨,混口饭吃,就剩这张嘴了。”

    李世超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哪像张总您啊,西装革履的,拿几张A4纸就能把人活吞了,还不吐骨头。”

    张伟脸色微微一沉,不过很快又笑起来。

    他今天心情好,不跟李世超计较。

    在他看来,林峰已经签了合同,今天这批货只要进了院子,后面怎么验、怎么卡,那就不是林峰说了算了。

    更何况,昨晚那边已经加了料。

    想到这里,张伟眼底的笑意更深。

    “林峰,咱都老同学了,我也不跟你绕。货我送到,清单也带了。你按合同验收签字,咱们后面就按规矩来。”

    林峰淡淡道:“行,卸吧。”

    张伟一愣。

    他本来还准备了几句挤兑的话,没想到林峰这么痛快。

    不过越痛快,他越想笑。

    “行,爽快。”

    他转头冲司机喊:“开进去,慢点卸,别把林老板的新院子磕了。”

    北门打开,三辆卡车依次倒进院里。

    车斗升起,篷布掀开的一瞬间,院子里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那味道更重了。

    黑乎乎的三元催化器堆在一起,外壳上糊着厚厚的油泥和积碳,有的接口边缘挂着一条条干硬的胶状物。

    液压阀更沉,铁疙瘩一样,一个个锈得发暗,缝隙里全是泥和油。

    车斗一抬,零件哗啦啦滑下来。

    铁撞铁,响得人牙根发酸。

    很快,院子中间堆起了一座黑色零件山。

    林丽丽和方晓慧从屋里出来时,都已经换上了防水围裙和胶鞋。

    两人戴着口罩,可那味儿还是往鼻子里钻。

    林丽丽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也太脏了。”

    方晓慧看着那堆东西,忍不住道:“昨晚说脏,我还想着能有多脏。现在一看,这哪是脏,这是从泥坑里捞出来又放油桶里泡过吧。”

    李世超凑过去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赶紧又缩回来捏住鼻子。

    “媳妇儿,你这形容还是太保守了。这分明是从化粪池底捞出来的兵马俑啊。”

    林峰走到货堆前,戴上手套,弯腰随手翻了几个三元催化器。

    他动作不快,也不像多认真。

    张伟站在一旁抽烟,嘴角一直翘着。

    “林老板,慢慢验,不急。反正合同上写得清楚,甲方提供原始货物,乙方签收后进入清洗流程。你要觉得哪个外壳破了,现在可以挑出来。”

    林峰没理他。

    他拿起一个三元催化器,手指从外壳锈斑上掠过,又敲了敲接口。

    表面看着只是油泥、积碳、锈蚀,可当他的手掌贴上去时,那种异样的堵塞感立刻顺着指尖钻进脑子里。

    里面不对。

    不是正常积碳那种松散厚重的脏,也不是油污干结后的黏腻。

    那是一种被人为灌进去、凝固后死死扒在蜂窝芯孔道里的东西。

    胶。

    工业废胶。

    林峰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他又换了两个。

    一样。

    再换。

    还是一样。

    不全是,但比例不低。

    张伟他们昨晚果然动了手脚。

    李世超一直盯着林峰,见他翻了几个就停在那不吱声,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啥情况?我看你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这瓜保熟不?”

    林峰把手里的三元催化器放回去,语气平静。

    “壳体没裂,接口没断,先签收。”

    李世超眼皮一跳。

    他听出了点弦外之音,但瞥了一眼旁边嘚瑟的张伟,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峰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张伟带来的清单。

    六百个三元催化器,一百二十台液压阀。

    他让李世超拿着手机,从车牌、车斗、卸货全过程,到货堆和清单,一样一样拍过去。

    张伟看得有点不耐烦。

    “林峰,你这拍得也太细了吧?”

    林峰头也没抬:“合同要求按批次交接,留个底。”

    “行,留底好。”

    张伟笑了一声,“省得以后说不清。”

    “嗯。”

    林峰拿起笔,“是省得以后说不清。”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又把其中一份清单收进文件夹。

    张伟见字签完,心里彻底落了地。

    他慢悠悠吐了口烟,往那堆零件上一指。

    “林峰,那我可就等你好消息了。十二天,别忘了。第一批最好早点出结果,后面还有货呢。”

    林峰抬头看他。

    “说完了?”

    张伟一怔:“啥?”

    林峰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不高不低。

    “说完就走吧,别在我院里抽烟。到处油泥,真点着了,你可得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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