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讲面子,怕别人说自己不近人情。

    后来才明白,面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别人递过来的狗绳。

    林峰把院里的五十个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大牌、报价高的,全用篷布盖住。

    待检本收进抽屉,锁上。

    桌面只留了两个包。

    一个刚清洗的。

    另一个是报废区里挑出来的杂牌女包,边角开胶,内衬破了一条口子,包带也裂了,洗干净也卖不上价。

    林峰把杂牌包放在最外面,旁边摆了半盆脏水,又丢了几块旧毛巾。

    看着就像普通清洗店该有的样子。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把剩下半碗牛腩汤泡了个馒头,三两口吃完,又剥了两个茶叶蛋。

    异能刚试完,胃里发空。

    人一饿,脾气容易露。

    不到十分钟,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凌渡停在路边,车身洗得挺亮,车头还贴了个改色膜。

    张伟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两瓶饮料和一盒烟。

    他先站门口看了一圈。

    牌子,铁皮棚,旧货架,分区倒是分得清楚。

    张伟眼皮动了下,随即扬起手:“林峰,在忙呢?”

    林峰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手套。

    “不是说忙吗?你还真来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

    张伟从口袋拿出烟,“老同学见一面不容易,我路过东岗,不进来坐坐,说不过去。”

    林峰摘下手套,摆了摆手没接。

    “地方乱,随便坐。”

    张伟也不嫌弃,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屁股刚沾上,马扎嘎吱一声,他赶紧稳住。

    “嚯,你这凳子挺有脾气。”

    林峰回了一句:“它比较挑人。”

    张伟愣了半秒,笑了起来:“行啊峰子,现在会开玩笑了。”

    他眼睛没闲着。

    篷布下的轮廓、长桌上的包、角落的鞋盒、墙边挂着的价目表,全被他扫了一遍。

    林峰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喝吧,茶叶没了。”

    “白水就行,我现在也养生。”

    张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把话往正事上绕,“昨晚听人说,你在隔壁县新悦广场卖鞋卖得挺火啊?”

    “商场搞活动,也就蹭了点人流。”

    “可不是蹭一点吧?”

    张伟笑着说,“我有个朋友也去逛了,说一楼那鞋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收款声都没停过。你这不是小本买卖,这是开张吃三年。”

    林峰拿起杂牌包,用毛巾擦边角。

    “热闹三天而已。活动结束,这不也没活了么。”

    “那也厉害。”

    张伟把杯子放下,“你从哪弄的货?正品品牌鞋,价格还那么低,路子挺硬啊。”

    林峰没抬头。

    “泡水库存。别人嫌麻烦,我收回来清一清。”

    “泡水库存能清洗成那样?”

    张伟语气里透着试探,“我朋友拍了视频,鞋这么干净。你这是有独门秘法清洗剂?”

    林峰把包翻了个面。

    “清洗剂不值钱,值钱的是人工。你让普通店洗一双鞋,收几十块,洗两百双,人工比鞋贵。库存老板算不过账,我这边自己干,成本低点。”

    这话半真半假。

    核心不在清洗剂,也不在眼光。

    那些东西丢给正常人,清理成本早把利润吃没了。

    泡水鞋、发霉包、老旧五金,按市面流程走,先杀菌、再除霉、再护理、再晾晒,一件件耗时耗力。

    赚不到钱,还担风险。

    林峰能赚,是因为那层污垢在他手里能被直接剥出来。

    但这句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张伟点了点头:“有道理。现在干啥都得压成本。你这就属于把别人不要的东西,重新盘活。”

    “说得挺高端。”

    林峰把旧包放进报废筐,“说白了,就是捡漏。”

    “捡漏也得有本事。”

    张伟顺势捧了一句,“你以前就踏实。你爸林叔在的时候,也这样,啥东西到他手里都能拾掇利索。”

    提到父亲,林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伟这人会挑软处。

    林国梁在东岗村人缘不错,修个自行车、焊个门架,邻里来找他,他很少推。

    张伟小时候也来过废品站玩,吃过林国梁递的冰棍。

    可前世坑钱的时候,张伟没念过旧。

    林峰把毛巾扔进盆里。

    “我爸讲规矩,我差得远。”

    “不能这么说。”

    张伟接得快,“我看你这分区、登记、收款,弄得比好多小店都正规。对了,你这包也能洗?”

    “试一下。”

    张伟的视线落到桌上那只蔻驰。

    “这个不便宜吧?”

    “客户送来试水的。”

    “收费咋算?”

    “看东西。”

    “像这个呢?”

    林峰看了他一眼。

    “四百。”

    张伟啧了一声:“洗个包四百?这钱好挣啊。”

    林峰笑了下:“你要觉得好挣,也可以开一家。”

    张伟哈哈一笑:“我就随口说。你别说,这行我还真能帮你介绍客户。我认识几个做二手车的老板,他们老婆包不少,还有搞直播的,鞋包衣服一堆。你要是能接,我给你拉点资源。”

    “这到不急。”

    “生意哪能不急。”

    张伟往前挪了挪,“趁现在有热度,赶紧做大。你这地方太小了,棚子也旧。要我说,租个门面,搞个像样的招牌,再投点广告。县城就这么大,你先把名气占住,后面别人想跟都跟不上。”

    林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瓜子,倒在小盘里。

    “来,嗑点。”

    张伟话头被瓜子砸了一下,卡住了。

    他捏了一颗,笑着说:“你还是这么求稳。”

    “没钱,不稳不行。”

    “没钱?”

    张伟抬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这几天不是赚了几十万吗?”

    话音落下,棚子里的老风扇“吱呀”转着,空气却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伟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峰的脸,连磕瓜子的动作都停了,眼神里透着一股闻到血腥味的贪婪。

    但林峰的目光,却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了张伟搭在桌沿的右手上。

    张伟的食指和中指指肚边缘,有一块很淡的红斑。

    不是烟头烫的,是印泥。

    常年按手印、签合同留下的红印泥,洗不干净,渗进了指甲缝里。

    前世,张伟拿出那份彻底套牢林峰、骗走林家废品站地皮的抵押合同时,手指上就是这抹一模一样的红。

    林峰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今天根本不是顺路来叙旧的,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洗鞋洗包的利润。

    这孙子……是在这等着我呢!

    林峰看着张伟那张写满关切的笑脸,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伸向了两人中间的瓜子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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