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提走侯亮平?”

    梁建国把话筒按在耳边,原本正在整理回执的手停在文件夹上,纸页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赵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人已经到楼下了,最高检办公厅协助专员,带了协助函,还带了两名随员。”

    侯亮平跪坐在地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快要灭掉的光又亮了起来:“我就知道,组织不会让你们汉东胡来!”

    楚河没有看他,只把保温杯从赵刚手里接回来,拧紧杯盖:“梁组长,先看手续。”

    梁建国把电话挂断,转身往外走:“没有正式调令,谁也带不走人。”

    侯亮平扶着桌沿站起来,衣领歪着,嘴上却又硬了:“梁建国,你别忘了你也是最高检的人。京城来人,你敢拦?”

    梁建国回头看他:“我拦的不是京城,是不完整的程序。”

    楼下大厅里,京城专员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四十多岁,西装扣得齐整,手里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看见梁建国下楼,直接把函件递过去:“梁组长,本部要求将侯亮平带回京城配合处理,请汉东方面立刻移交。”

    梁建国接过函件,只看了开头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协助了解情况函,不是提押函,也不是移交决定。”

    专员脸色沉下来:“特殊情况,先带回去再补手续。”

    梁建国把函件合上:“侯亮平现在处于组织审查阶段,汉东省纪委协查材料已经入卷。你要带人,出正式调令,出审批表,出接收责任人签字。”

    专员往前压了一步:“梁建国,别把事情做绝。侯亮平毕竟是本部干部,汉东没有资格长期扣人。”

    梁建国还没开口,赵刚已经拿着一叠表格从侧门走来。

    “跨省移交审批表,涉案人员临时转看管审批表,卷宗同步移交清单,外部人员接触登记表,都在这里。”

    专员盯着那叠表格,脸色更差:“你们这是故意拖延。”

    二楼走廊,楚河靠在栏杆旁,端着保温杯,没下楼。

    他只拨了内线:“赵刚,按纪委流程办。表格填不完,人不动。对方如果拒绝签字,把拒签过程录像。”

    赵刚听完,直接把笔推到专员面前:“请。”

    专员没接笔。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随员想开口,被专员抬手拦住。

    他抬头看向二楼:“楚河同志是吧?既然人不能带走,我要求单独会见陆亦可。”

    赵刚皱眉:“陆亦可正在接受内部处理,不适合随意接触。”

    专员冷笑:“我是最高检派来的协助人员,了解本部干部及相关下属情况,有问题吗?”

    梁建国看向二楼。

    楚河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可以。”

    专员眼神动了动。

    楚河接着说:“全程录音录像,法制员在场,谈话前签署接触登记,谈话后双方签字确认。”

    专员的脸皮抽了一下:“单独会见,听不懂?”

    楚河把杯盖拧上:“陆亦可是被审查关联人员,不是你私人下属。你要私聊,出本部纪检组批准单。”

    梁建国接话:“没有批准单,就按汉东协查流程。”

    专员忍了又忍,终于抓起笔,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会见室很快准备好。

    陆亦可被带进来时,脸色还带着疲惫。

    她看见京城专员,手指在衣角上按了按,又很快松开。

    专员坐在她对面,把录音录像设备扫了一眼:“陆亦可,你是最高检培养出来的干部,别被地方纪委吓住。”

    陆亦可没说话。

    法制员提醒:“请围绕问题谈话,不要作引导性承诺。”

    专员看了法制员一眼,换了语气:“我问你,之前关于侯亮平同志的情况说明,是不是在压力下写的?”

    陆亦可抬头:“不是。”

    “有没有人暗示你,只要指认侯亮平,就能从轻处理?”

    “没有。”

    专员把身体往后靠:“陆亦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承认自己受陈海误导,或者说你对侯亮平的意思理解错误,事情还有回旋。”

    陆亦可的手停在桌面上。

    专员见她没有立刻反驳,继续往前递话:“最高检不会放弃自己人。只要你把口供改回来,你的前途还能保住。大风厂那边,地方也需要一个台阶,牺牲一部分工人利益换稳定,不是什么不能谈的事。”

    陆亦可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牺牲谁?”

    专员皱眉:“你别钻字眼。”

    “那些工人等了那么久,医保欠着,补助卡着,股权差点被人做局,你现在告诉我,可以牺牲一部分人换侯亮平安全脱身?”

    专员脸色一沉:“这是大局。”

    陆亦可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大局就是只问背景,不问是非?”

    会见室外的监控间里,祁同伟双手抱臂,站在楚河身后。

    楚河端着杯子,看着屏幕:“看见了吧。平时把正义挂嘴边的人,一碰到自己人的利益,底线比谁都灵活。”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盯着专员那张已经变色的脸。

    会见室内,专员的声音冷下来:“陆亦可,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陆亦可把面前原口供拿过来,翻到签名页:“我知道。”

    她拿起印泥,在手指上按下去。

    专员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陆亦可把手印重新按在原口供上:“我确认原说明属实。刚才谈话内容,请完整记录入卷。”

    法制员立刻把记录本推过来:“请确认。”

    专员伸手去挡:“这段不必记录。”

    法制员抬头:“谈话前已约定全程记录。”

    陆亦可拿起笔,在补充栏写下几行字。

    她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落得稳。

    专员站起来:“陆亦可,你会后悔。”

    陆亦可没抬头:“我后悔过。后悔以前把个人崇拜当成办案信念。”

    这句话让专员再也坐不住。

    他抓起文件袋,推门就走。

    走廊里,梁建国等在门口:“谈完了?”

    专员盯着他:“陆亦可已经被汉东彻底控制,不能作为客观证人。”

    梁建国伸手:“那请你把这句话写进谈话意见。”

    专员冷哼一声,绕开他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二楼的楚河。

    “楚河,别以为你们已经赢了。侯亮平手里还有一张牌,真掀出来,汉东本土派谁都坐不稳。”

    大厅里安静下来。

    楚河没有追问,只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专员见他不接招,脸色更难看,甩门离开。

    陆亦可从会见室出来时,阳光正好斜进走廊。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辆京城牌照的车驶出院门,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东西终于落了下去。

    赵刚走到她身边:“还能撑住吗?”

    陆亦可点头:“能。”

    “要不要休息?”

    “不用。”

    她看向二楼。

    楚河也正看着她,隔着一层楼,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

    陆亦可忽然明白了。

    楚河从来没逼她背叛谁。

    他只是把每个人做过的事,都摆到了桌面上。

    她低声道:“赵处,我想去看陈海。”

    赵刚没有立刻答应,转头看向楚河。

    楚河放下杯子:“按程序申请,安排人陪同。”

    陆亦可点头:“谢谢。”

    另一边,专员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京城电话。

    “陆亦可废了,她不仅不改口,还把谈话记录入卷。”

    电话那头沉默。

    专员捏紧手机:“侯亮平那边不能再等。必须动用那张旧牌,不然汉东真要把他钉死。”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专员压住火气:“通知本部档案线,查侯亮平早年经手的旧案材料。还有,陆亦可手里可能留过东西,立刻确认她当年的保管权限。”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话。

    专员的脸色跟着变了。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省纪委大楼。

    “她要是真敢把那东西交出来,侯亮平就不是停职审查了。”

    车子刚拐出大门,楚河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赵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楚处,陆亦可申请今晚不回宿舍,她说要去反贪局取一份个人留存材料。”

    楚河拿杯盖的手停住。

    “让她去。”

    赵刚迟疑:“要跟吗?”

    楚河看向窗外那辆远去的京城车,语气依旧温和:“跟,但别拦。她要取的,恐怕就是那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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