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孤鹰岭?”

    楚河把最终签约回执放进文件袋,抬眼看着车门外的祁同伟。

    “对。”

    祁同伟仍握着车门,厂房里的机器声已经传到门外。

    “有些话,我只能去那里说。”

    “那就去。”

    楚河拧紧保温杯盖。

    “不过我不陪你,孤鹰岭是你的心结,也该由你自己走一遍。”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要当面告诉你。”

    “先把该想的想清楚,回来以后再说也不迟。”

    车门关上,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离开厂区。

    老周从礼堂追出来,把一张职工持股确认书递给他。

    “祁厅长,刚才人多,忘了问,这东西真能保住厂子?”

    祁同伟接过确认书,重新看了一遍编号。

    “文件能保住你们依法取得的权益,厂子能不能长久,还得靠生产和订单。”

    “那外面的老板还能买我们的地吗?”

    “厂区土地五年内不得改变工业用途,核心资产处置还要经过特别表决,谁也不能绕过你们。”

    老周咂了咂嘴。

    “早把这些写清楚,哪还会闹成上次那样。”

    “你说得对。”

    祁同伟把确认书还回去。

    “过去总想着先把人拦住,再处理问题,结果警戒线越拉越长,事情反而没解决。”

    “祁厅长,你今天怎么还认错了?”

    “做错了就认,警服又不是挡箭牌。”

    老周收起确认书,冲厂门口扬了扬下巴。

    “楚处长走了?”

    “走了。”

    “陈老还想找他喝杯酒呢。”

    “他不会留下喝庆功酒。”

    “这么大的功劳,他真不要?”

    祁同伟望向已经空下来的停车位。

    “他要的东西,已经写进你手里的文件了。”

    离开大风厂后,祁同伟没有回公安厅。

    秘书打来电话,提醒他晚上还有一场经侦专案会。

    “推到明早。”

    “厅长,周正说地下钱庄的账本还要您签批。”

    “让法制总队先审,今晚不作资金处置决定。”

    “那您去哪儿?”

    “私人行程,车辆不用跟。”

    祁同伟挂断电话,换乘自己的旧车,沿着城外公路一路向北。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孤鹰岭的界碑出现在车灯里。

    他把车停在山脚,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取枪,只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烈酒。

    山路上没有路灯。

    祁同伟走到当年中弹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时候的他年轻,身上中了三枪,仍敢追着毒贩往山里冲。

    功劳报上去以后,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条正路。

    结果现实给他的答案,是梁璐站在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他低头。

    从那以后,他认准了一件事。

    只要位置够高,过去受的屈辱就能讨回来。

    为了这个念头,他拜赵立春的门,替赵瑞龙办事,也一次次告诉自己,先拿到权力,往后再补偿良心。

    可那条路越走越窄。

    到了最后,连陈海都成了挡在路上的障碍。

    祁同伟拧开酒瓶,把酒倒在脚下的黄土上。

    “当年在这儿,我中了三枪都没怕。”

    “后来为了一个位置,我怕这个,怕那个,怕赵家不要我,也怕高老师护不住我。”

    酒沿着土缝往下渗。

    “说到底,我怕的还是回到从前。”

    山风吹动警服下摆,祁同伟抬手整理好领口。

    他想起楚河第一次把那份合规方案放到自己面前时,自己根本不信。

    没有交换,没有送钱,也没有替谁掩盖问题,只靠一套完整手续,就能让他从赵家的棋子变成办案立功的人。

    那时他只当楚河另有所图。

    等丁义珍被依法控制,大风厂没有流血,赵瑞龙的资金链被切断,侯亮平又被自己签过的文件送进审查程序,他才看懂楚河究竟在做什么。

    规则从来没有亏待他。

    亏待他的,是那些把规则捏在手里,只准他下跪的人。

    电话响了。

    来电是高育良。

    “同伟,你没回公安厅?”

    “老师,我在孤鹰岭。”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我这条命,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今天大风厂签约,省里刚表彰了公安厅,你该回去稳住队伍,别在外面停留太久。”

    “老师,您还记得我当年中枪以后说过什么吗?”

    “你说命是自己挣的,谁也别想拿走。”

    “后来我把这句话忘了。”

    祁同伟低头看着空下来的酒瓶。

    “我把命交给赵家,把前程交给关系,还以为那叫胜天半子。”

    高育良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回应。

    “同伟,官场上没有谁能完全不借力,你也不必把过去全盘否定。”

    “借力可以,卖掉自己不行。”

    “楚河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和我说这些。”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大风厂那些工人给警车让路,我才发现,原来不抓人,不强拆,也能让他们认这身警服。”

    高育良翻动文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你能守住这个念头,对你有好处。”

    “老师,以后赵家再找我,我不会替他们办任何事。”

    “赵瑞龙已经被查,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

    祁同伟握着酒瓶,手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得告诉自己,路断了,不能再回头。”

    “你准备站到楚河那边?”

    “我站法律这边。”

    高育良轻咳一声。

    “这句话,是楚河教你的?”

    “是我今天才学会的。”

    通话结束后,祁同伟在原地站了几分钟。

    他拿出保密手机,拨通楚河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那边传来翻页声。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酒喝了多少?”

    “一口没喝,全倒了。”

    “明天还要主持专案会,你要是喝醉,我会让赵刚把情况写进监督记录。”

    “楚处长,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记录里写?”

    “不能。”

    祁同伟笑了一声,随即收起表情。

    “楚处长,我今天来这里,是想把过去那条路断干净。”

    “路断没断,看你以后怎么走,不看你今晚说什么。”

    “我知道。”

    “知道就下山,孤鹰岭夜里不好走。”

    “还有一句。”

    电话那边没有催促。

    祁同伟看着远处的京州灯光,一字一句说道:“楚处长,从今往后,我祁同伟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楚河没有立即回应。

    保温杯盖碰到桌面的轻响,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祁同伟,你听清楚。”

    “你说。”

    “我不需要一把只认主人的刀。”

    祁同伟握紧电话。

    “那你需要什么?”

    “汉东需要一把认法律,认证据,认程序的刀。”

    “有一天我做错了呢?”

    “谁有权纠正你,你就接受谁的监督。”

    “包括侯亮平?”

    “只要他手续合法,证据完整,也包括他。”

    这句话让祁同伟沉默下来。

    他原以为楚河会要求忠诚,要求服从,也会要求他把过往的人情全部交出来。

    楚河给他的答案,却和权力无关。

    “我明白了。”

    “你还没明白。”

    楚河拧开保温杯。

    “刀锋利不算本事,收得住才算,你手里有公安厅,有经侦,有刑侦,还有配枪的队伍,一旦把个人恩怨放进执法程序,今天的侯亮平就是明天的你。”

    “我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这句话不对。”

    祁同伟抬起头。

    “哪里不对?”

    “他有没有机会,不由你决定,审查组查清什么,就依法处理什么。”

    祁同伟慢慢松开手。

    “明白,办案只看证据。”

    “还有程序。”

    “只看证据和程序。”

    “记住这句话。”

    祁同伟站直身体,对着电话另一端敬了一个标准警礼。

    “楚处长,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警服,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拿公安厅替私人利益开路。”

    “下山吧。”

    “好。”

    “祁同伟。”

    “我在。”

    楚河停了两秒。

    “孤鹰岭能证明你不怕死,往后的路,要证明你配得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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