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英杰盯着那份修订确认表,握在手里的签字笔缓慢落下,笔尖碰到桌面,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楚河,你拿未经质证的材料闯进省委会议,是想用舆论代替程序吗?”

    楚河拧开保温杯盖,没去碰那支笔。

    “原件在省委机要室,复印件供各位领导阅看,核验报告带有机要专用章,搜查过程由省检察院全程见证。”

    傅英杰把第一页推开。

    “外资机构已经对搜查提出异议,程序是否合法,目前没有结论,这些材料不能推翻联合调查组的风险报告。”

    赵刚将第一份核验意见递给沙瑞金。

    “搜查令由省检察院批准,范围限定到具体项目编号,现场有检察人员,律师和物业见证人,异议书也一并封存了。”

    “律师已经明确反对!”

    “律师有权反对,执行机关也有权依法搜查,两件事不冲突。”

    傅英杰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汉东方面自行搜查,自行核验,再自行形成结论,这种闭环缺少中央调查组监督,我建议立即封存全部材料。”

    楚河翻开原始仓单的彩色复印件。

    “那就先看不需要主观判断的内容,仓单编号,放行时间,货物数量,港口电子记录,都能从境外港口数据库核验。”

    十二万零三百四十七桶的数字,被红框标在纸面中央。

    “傅组长提交的报告写明,这批原油在九月二十九日才完成交割,因此触发全面违约,可原始仓单登记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

    李达康伸手拿过材料。

    “这张仓单盖了几个章?”

    “港口放行章,承运方确认章,项目公司收货章,电子标识也完成了比对。”

    “报告里为什么没有?”

    傅英杰没有回答李达康,只看着楚河。

    “跨境交割涉及复杂的法律适用,出现仓单不代表完成合同履行,审计机构有权根据专业判断排除无效凭证。”

    “原始底稿也是这么判断的吗?”

    楚河将第二份材料放到桌上。

    底稿原文写得清楚,临时中转符合合同约定,不构成迟延交付,不触发违约条款。

    那段结论被红笔删除,旁边补了一行批注,要求统一按照九月二十九日计算。

    李达康抬头问道:“谁改的?”

    赵刚翻到修订记录。

    “系统操作人是查理,审批人是傅建成,纸质修订确认表上有两个人签字,一名是查理,另一名是傅英杰。”

    傅英杰将材料推回桌子中央。

    “项目协调人签字,只能证明我知悉报告调整,专业结论由审计机构独立作出,我没有权限干预审计判断。”

    “那就请查理本人解释。”

    赵刚按下投影控制器。

    屏幕亮起,画面来自审计机构驻京州办事处的联合询问室,查理坐在桌前,身旁有翻译和律师,桌上摆着权利告知书。

    负责询问的检察人员先报出时间,随后问道:“你是否自愿说明汉东油气项目风险报告的修订经过?”

    查理看了律师一眼。

    “我愿意说明,但我要求保留对搜查程序提出异议的权利。”

    “已经记录,请继续。”

    “原始项目结论没有重大违约风险,傅建成要求删除中转仓单,他说这是客户特别协调人的意见。”

    “客户特别协调人是谁?”

    “傅英杰。”

    会议室里没人翻动文件。

    傅英杰抬手指向屏幕。

    “这是诱导询问,查理正在被限制人身自由,他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证据!”

    赵刚切换画面,投影上出现询问室全景。

    “查理接受依法传唤,律师全程在场,翻译由双方共同确认,笔录每页都有本人签字,现场录音录像已经封存。”

    画面中的检察人员继续问道:“为何将风险金额从二十七亿元调整为九百八十六亿元?”

    查理低头翻看摆在面前的底稿。

    “删除十二万桶原油的中转记录以后,系统会把整批货物计入迟延交割,违约模型便会自动上调。”

    “是否存在新的债权人催告函?”

    “没有。”

    “是否新增合同违约条款?”

    “没有。”

    “调整风险结论后,谁向事务所支付了费用?”

    查理两次看向律师,律师俯身提醒了几句,他才重新面对询问人员。

    “科瑞航运通过兰德商务支付三千万美元,事务所内部称为特别风险咨询费。”

    “这笔钱如何分配?”

    “两千四百万美元进入员工持股平台,三百万进入项目经理账户,另有三百万属于特别协调费用。”

    视频暂停在签字确认的画面上。

    赵刚将资金核验报告摊开。

    “境内汇出申请,离岸托管资料,员工持股平台账户,全部完成初步比对,三千万美元的付款链条可以闭合。”

    傅英杰抓起报告,翻到托管资料那一页。

    “代持账户不等于本人收款,境外资本安排复杂,你们凭一份受益人登记就想给我定罪?”

    “省委会议不负责给谁定罪。”

    楚河喝了口水。

    “今天只判断一件事,你提交的风险报告,能不能支撑汉东油气集团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以一元价格转让。”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

    “楚河,继续。”

    赵刚取出最后一组材料。

    盛源国际拟定的控股权转让完成确认书被投到屏幕上,作价一元,签署日期已经提前填写,最终控制人一栏写着傅英杰。

    李达康盯了几秒,扭头看向傅英杰。

    “你是联合调查组组长,也是准备接手汉东油气集团的最终控制人?”

    “这是伪造!”

    傅英杰将椅子推开,站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这份确认书,更没有授权任何人把我的名字写进去,汉东方面为了推翻调查结论,已经没有底线了!”

    “材料从审计机构密室的焚毁箱中起获,起获位置,纸张状态,设备温度,全有录像。”

    赵刚把现场清单翻到末页。

    “文件上的项目编号与风险报告一致,纸张来自盛源国际法务部门,打印机追踪结果也完成了固定。”

    “谁都可以把一张纸放进焚毁箱!”

    “那侯亮平车里的接管预案呢?”

    机要秘书把单独封存的材料送到赵刚手中。

    赵刚没有拆袋,只将打印追踪报告放到傅英杰面前。

    “侯亮平持枪拦截押运车队时,车里发现了这份预案,责任执行人写的是侯亮平,审批栏空白。”

    傅英杰扫过那串终端编号,没有接话。

    “文件起草终端登记在你的名下,打印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三分,打印地点在联合调查组驻地二楼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不止我一个人能进。”

    “终端登录使用了你的个人介质,门禁记录显示,那段时间只有你进入过办公室。”

    “技术记录也可能被篡改!”

    “那就申请鉴定。”

    楚河将预案复印件压在风险报告上。

    “傅组长可以否认签字,否认账户,否认终端,也可以否认查理的供述,所有异议都会进入正式调查程序。”

    傅英杰拉了拉衬衫领口。

    “既然没有完成调查,你们凭什么把这些材料拿到省委会上?”

    “因为你拿着同一份造假报告,要求省委在十二点以前交出千亿国资。”

    楚河抬眼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你给汉东四十八小时,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了原始仓单,修订底稿,付款流水,还有提前拟好的转让确认书。”

    “这叫核查结果。”

    李达康把控股权转让协议合上。

    “傅英杰,你刚才还在说国际信誉,现在解释一下,报告风险为什么从二十七亿变成九百八十六亿?”

    “专业模型的变化,我已经解释过。”

    “你没解释那张被删除的仓单。”

    “仓单效力存在争议。”

    “港口数据库说它有效,原始底稿也说它有效,只有你提交的报告说它无效。”

    傅英杰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

    “汉东要是拒绝重组,境外债权人启动仲裁,谁来承担后果?”

    “该承担的人承担。”

    李达康把那份一元转让协议推回去。

    “反正不能让几万人饭碗和千亿资产,替你的代持账户承担后果。”

    傅英杰的视线越过李达康,落到沙瑞金身上。

    “沙书记,联合调查组代表什么,您应该清楚,汉东如果把一次正常的风险处置上升为资本阴谋,影响不会只停留在省内。”

    “你在提醒省委,还是威胁省委?”

    沙瑞金仍坐在主位,手边的协议没有翻开。

    傅英杰重新坐下。

    “我只希望各位考虑清楚,京城有多少机构参与了这次重组,又有多少人认可联合调查组的判断。”

    “认可判断,就该把依据摆出来。”

    楚河把杯盖拧回去。

    “这里是汉东,任何资本都必须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谁站在后面,不影响仓单日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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