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号,水方文早上六点就醒了。

    仰光的清晨比上海来得更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热。他洗漱完,换了件浅色短袖,背上那个装布样的牛皮纸袋,出了酒店。他先在南勃陶街口的一家茶铺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缅甸奶茶,吃了几块炸豆饼。茶铺刚开门,客人不多,老板在门口支桌子,街上的三轮车夫们蹲在路边等活。

    八点半,水方文看到林先生打开了布庄的门。老人像往常一样,先扫了门口的地,又把货架上几卷布重新摆了一遍。动作很慢,但很稳。水方文注意到,林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新浆洗过的白衬衫,比前几天正式。

    九点,零号发来消息:“外围便衣已经就位。布庄前后各一个,街口茶铺对面一个。他们不会进店,只观察。”

    水方文回:“好。继续盯着。”

    十点,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没骑摩托,是走路来的。他进布庄待了大概五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街尾走了。水方文注意到他走的方向和前几天不同——这次他往南走了。

    “他可能是在确认布庄周边有没有异常。”水方文给零号发了消息,“韩东应该快到了。”

    十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从南边慢慢走过来。中等身材,偏瘦,短发,鬓角有些灰。他没有戴眼镜,也没有拿公文包。但他左手腕上挂着一支笔,笔夹在袖口边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水方文从茶铺的窗边看到他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人走到林记布庄门口,站了一瞬。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才迈步跨进门槛。林先生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他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变了,但很快收住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林先生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韩东。韩东接过去,没有拆开看,直接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转身准备走。

    水方文在茶铺里攥紧了杯子。他不能动,不能跟。韩东如果看到他,一切就暴露了。但便衣就在外面。水方文给零号发了消息:“他出来了。穿白衬衫,左手腕挂着一支笔。让便衣跟。不要跟太近。”

    零号回:“收到。”

    韩东从布庄出来之后,没有往南或往北,而是折进了布庄旁边的一条小巷。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水方文在茶铺里看不到巷子里的情况,但他听到零号在语音里说:“便衣跟进去了。巷子很长,通到后面一条街。”

    水方文站起来,结了账,走出茶铺。他站在街边,没有靠近那条巷子,只是远远望着巷口。大概过了几分钟,一个便衣从巷子里走出来,朝他这边微微摇了摇头。

    零号说:“巷子尽头是一条横向的小街。韩东出去之后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三轮车。往仰光河方向去了。”

    水方文说:“码头。”

    他立刻给苏晚晴发了消息:“韩东往仰光河方向移动。可能去码头。让缅甸方面在河边码头注意。”

    苏晚晴回:“已经在协调。但仰光河沿岸码头很多,不知道他具体去哪个。”

    水方文站在南勃陶街的街口,看着巷子尽头方向。阳光很烈,晒得他额头冒汗。他想了想,给零号发了新的指令:“查一下林先生刚才给韩东的是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应该不大,能塞进裤兜。可能是钥匙、U盘、或者一张纸条。”

    零号说:“我调了布庄内部的摄像头。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到林先生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的像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但有一定厚度。”

    水方文说:“信封里可能是证件或者票据。他去码头可能需要船票或者身份证明。”

    他拦了一辆三轮车,往仰光河方向去。坐在车上,他给苏晚晴发了消息,让她同步缅甸方面在河边主要码头布点。苏晚晴回:“已经在做了。但你要注意,仰光河上有几百条船,他如果上了其中一条,很难追踪。”

    水方文说:“所以要在码头拦住他。在他上船之前。”

    三轮车在仰光河边停下。水方文付了车钱,站在河岸的步道上。眼前是宽阔的仰光河,河水浑浊,往来的船只很多。有货船、客船、渔船,也有一些私人小艇。他左右看了看,河岸线很长,码头一个接一个,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问零号:“便衣有没有跟到河边?”

    零号说:“跟到了。但韩东下了三轮车之后,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便衣跟了一段,发现他进了一家河边茶馆。那家茶馆后面就是一个小码头。他可能是从那里上船。”

    水方文往北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河岸边一排低矮的建筑。在一家写着“湄南茶馆”的招牌后面,他隐约能看到一个简易的码头,停着两条小艇。韩东如果从那里上船,几分钟就能离开仰光市区,沿河往南或者往北。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榕树下,给苏晚晴发了消息:“湄南茶馆后面有一个小码头。韩东可能在那里。”

    苏晚晴回:“收到。我马上让缅甸方面派人过去。你不要靠近。”

    水方文没有靠近。他站在榕树下,远远望着那个方向。阳光很刺眼,河面上泛着白光。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茶馆里走出来,站在码头边,像是在等什么。

    那是韩东。

    他左手腕上还挂着那支笔。站在码头上,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河面,像是在等船,又像是在看风景。

    水方文远远看着他,没有动。

    几分钟后,苏晚晴发来消息:“缅甸方面的人到了。在茶馆外面。他们准备靠近码头。”

    水方文攥着手机,心里很紧。如果韩东上船走了,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但如果缅甸方面现在动手,他们又没有合法扣人的理由。

    他给苏晚晴发了三个字:“快一点。”

    苏晚晴没有回。

    又过了几分钟,水方文看见码头方向有两三个人影靠近了那个白色身影。韩东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没有跑,也没有大声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那支笔还挂在袖口上。

    然后水方文看到,韩东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把那支笔从袖口上取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仰光河。

    笔落在水里,几乎没有声响。

    水方文站在榕树下,看着那支笔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然后他看见韩东被那几个人围住,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平静,像只是散完步回家。

    苏晚晴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人控制住了。缅甸方面同意临时扣留,等我们走引渡程序。你那边怎么样?”

    水方文说:“我看到了。他把一支笔扔进了河里。”

    苏晚晴顿了一下:“笔?什么笔?”

    水方文说:“他一直转的那支。陈维邦说过的。可能是U盘,可能是微型存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现在在河底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说:“人控制住了就行。东西可以捞。仰光河不深,那段码头是浅水区。”

    水方文说:“那就捞。那支笔里,可能有备用名单。”

    他挂了电话,站在榕树下,看着仰光河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那支笔已经沉下去了,看不见了。

    但水方文知道,有些东西沉下去,还能捞上来。

    他转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身后,仰光河还在静静地流。

    第一百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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