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放着一个搪瓷脸盆。水方文躺在床上,枕着零给他找出来的旧枕头,闻得到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窗外有蛙鸣,有风吹龙眼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远处狗叫。他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鸡叫吵醒。石头厝隔壁的邻居养了几只鸡,天刚亮就开始打鸣。水方文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出头。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外面渐渐有了人声。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闽南话。有人在井边打水,桶撞到石壁上发出闷响。

    他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走出客房的时候,零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煤炉生火。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起这么早?”水方文问。

    零头也不抬:“我妈醒了。她早上要喝面线糊,我得现做。”

    水方文走过去看了一眼。铁锅旁边摆着一小把细如发丝的面线,一碗切成小段的猪大肠,还有一碟炸好的葱花和蒜泥。零把面线掰碎了撒进锅里,又加了点盐和味精,最后勾了一小勺地瓜粉水。锅里很快变得浓稠起来,冒着热气和香味。

    零盛了一碗,端进屋里。老太太已经坐在床上了,背后垫着枕头,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零把碗递到她手里,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吃。老太太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水方文,说:“你也吃。”

    水方文去厨房自己盛了一碗。面线糊很烫,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味道很淡,但很鲜。猪大肠处理得很干净,咬起来有韧劲。他喝完一碗,又盛了半碗。

    吃完早饭,零说带他去镇上集市。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早上的闽南小镇很热闹,路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衣服的、卖草药的,一个挨着一个。卖菜的大婶看到零,大声打招呼:“阿零回来了啊!你妈好点没?”

    零说:“好多了。能下床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次多待一阵子吧?你妈天天念叨你。”

    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水方文跟在后面,看着两边的摊子。有个老人在卖手工编的竹篮,手艺很细,篮子的提手用红绳缠了一圈。水方文停下来看了一眼,老人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水方文没买,只是看了看。

    走到集市尽头,有一家很小的面线糊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零说:“这家开了三十年了。我妈年轻的时候经常来吃。那时候一碗面线糊才五毛钱。”

    水方文说:“你小时候也来?”

    零想了想,说:“来过几次。我妈带我来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但他不太管我们。我妈一个人带我,什么都自己来。”

    她没再说下去。两个人在店里坐下,各要了一碗面线糊。这家店的配料更多,有海蛎、猪肝、小肠、卤蛋。水方文加了海蛎和卤蛋。零只加了醋肉和葱花。

    吃面的时候,零忽然说:“我当年被系统选中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镇上。那天我回来给我妈过生日,晚上在院子里坐着,手机上就多了一个图标。我一开始以为是谁跟我开玩笑。后来我点了那个公平裁决,帮一个人讨了一笔钱。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水方文问:“你后悔吗?”

    零摇了摇头:“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接那个系统,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厦门上班,每个月回来看我妈一次。平平淡淡,但也挺好的。”

    水方文说:“你现在也可以平平淡淡。”

    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

    吃完面线糊,两个人沿着镇上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路面发白。零在路边买了两斤荔枝,用塑料袋装着。水方文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回到石头厝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了,手里还是那把蒲扇。她看到他们回来,点了点头。

    下午,水方文帮零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拔。零拿了一把旧剪刀,把龙眼树下面的几枝枯枝剪掉。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挥一句:“左边那枝也要剪。”“地上那些草拔干净。”零一一照做。

    傍晚的时候,水方文跟老太太告辞。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拍了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很干,指节有些变形。水方文说:“阿婆,我下次再来看您。”老太太说:“好。下次来,龙眼就熟了。”

    零送他到泉州机场。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机场的时候,零说:“你回去之后,不用老惦记这边。我妈没事。我也没事。”

    水方文说:“好。”

    零把车停在出发层,水方文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零从车窗里探出头。她说:“谢谢你来看她。”

    水方文说:“应该的。”

    零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开走了。水方文站在机场门口,看着那辆银色丰田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他拎着那袋零塞给他的荔枝,走进航站楼。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车回家,路上给江小鹿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带了荔枝,明天给你和陆律师分。”

    江小鹿秒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回到家,他把荔枝放进冰箱,洗了个澡,坐到书房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零”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今天看了她妈妈。老太太精神不错。龙眼快熟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夏夜的风很暖,带着楼下栀子花最后一点余香。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第两百零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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