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章 绿皮火车上的三个人
水方文决定去坐一趟绿皮火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天早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说某趟老式绿皮车要停运了，很多人在网上怀念。他想起来上一世坐过这种车，慢，但窗户能开。他查了一下，上海南站还有一趟去杭州的慢车，一天一班，票价不到高铁的三分之一。他买了张票。
上车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车厢里人不多，硬座，绿色的人造革椅子，顶上挂着摇头风扇，窗户开了一半。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耳机，看手机。三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
火车开动了。速度不快，窗外的房子慢慢往后退，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和矮山。水方文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道边的煤灰味和远处的稻香。
对面的男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看了看水方文，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孩，忽然开口了：“你们去哪儿？”
水方文说：“杭州。您呢？”
男人说：“我也杭州。去看个朋友。以前在厂里一起干活的，二十年没见了。”
旁边的女孩摘下耳机，也搭了话：“我去杭州面试。刚毕业，找了个公司，让我下周一去报到。”
男人来了兴致，问女孩是哪里人，学什么的。女孩说她是江西人，学会计的，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想留在长三角工作。男人点了点头，说：“挺好。年轻人就该往外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呢。后来进了厂，才学会开车床。”
水方文听着他们聊天，没有插话。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片的厂房。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站台上一个穿制服的老人吹了声哨子，火车又开了。
女孩问男人：“叔叔，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男人说：“二十三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就自己出来跑运输。跑了大半个中国。前年退了，现在在家带孙子。”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也在外面打工。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跟我说‘爸，我挺好的’。我也跟他说‘我挺好的’。其实好不好，自己心里清楚。”
女孩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后来遇到点事，发现其实有人可以帮。我在学校被一家实习公司坑过，后来是找一个App处理的。那个App挺管用的。”
男人问：“什么App？”
女孩说：“叫‘秩序当铺’。我同学推荐给我的。一开始以为是骗子，后来试了一下，是真的。帮我把实习工资要回来了。”
男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火车过了嘉兴，车厢里上来几个卖零食的小贩，提着篮子来回走。水方文买了一包五香豆，拆开放在桌上。男人拿了一颗，嚼了嚼，说：“还是这个味。我小时候就吃这个。”
三个人吃着五香豆，聊着各自的琐事。男人说他孙子刚学会走路，摔了跤不哭，自己爬起来。女孩说她面试的公司是一家新能源企业，岗位是成本会计，工资不高，但她说“先干着”。水方文听着，偶尔插一句。
快到杭州的时候，男人忽然转头问水方文：“你是做什么的？”
水方文想了想，说：“做社会调查的。”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可能觉得“社会调查”是个挺遥远的词。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火车进站了。三个人站起来，各自拿好自己的包。下车的时候，女孩走在前面，男人在中间，水方文在后面。月台上人不多，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
女孩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说“再见”，然后快步走了。男人也朝水方文点了点头，说“走了”，然后拎着帆布包往出站口去了。水方文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混入人流。
他出了站，在杭州城里走了一段。秋天的杭州比上海更潮一些，街边的桂花还没谢，香气很浓。他走到西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划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新笔记本，在第九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坐了一趟绿皮火车。对面坐了一个退休工人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三个人聊了一路。男人说他孙子会走路了。女孩说她用过秩序当铺。她说‘挺管用的’。我吃了一包五香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长椅上。湖面上的风很凉，吹得人很舒服。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买了回上海的票。这次他买了高铁。快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换了鞋，坐到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那个简洁的摘要栏安安静静地亮着。今日处理案件：六千九百件。代理人活跃数：三千八百人。高风险区域联络站：十处运行正常。异常事件：无。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新笔记本，在刚才那页的末尾补了一句话：
“那个女孩说，有人可以帮。她不认识我，也不知道系统背后是谁。但她说‘挺管用的’。够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星星一颗一颗亮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很烫，他吃得慢。吃完洗碗，擦灶台，关灯。坐回书房的椅子上，翻开那本陆知夏的书，继续看。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秋夜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第两百七十章完
水方文决定去坐一趟绿皮火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天早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说某趟老式绿皮车要停运了，很多人在网上怀念。他想起来上一世坐过这种车，慢，但窗户能开。他查了一下，上海南站还有一趟去杭州的慢车，一天一班，票价不到高铁的三分之一。他买了张票。
上车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车厢里人不多，硬座，绿色的人造革椅子，顶上挂着摇头风扇，窗户开了一半。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耳机，看手机。三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
火车开动了。速度不快，窗外的房子慢慢往后退，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和矮山。水方文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道边的煤灰味和远处的稻香。
对面的男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看了看水方文，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孩，忽然开口了：“你们去哪儿？”
水方文说：“杭州。您呢？”
男人说：“我也杭州。去看个朋友。以前在厂里一起干活的，二十年没见了。”
旁边的女孩摘下耳机，也搭了话：“我去杭州面试。刚毕业，找了个公司，让我下周一去报到。”
男人来了兴致，问女孩是哪里人，学什么的。女孩说她是江西人，学会计的，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想留在长三角工作。男人点了点头，说：“挺好。年轻人就该往外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呢。后来进了厂，才学会开车床。”
水方文听着他们聊天，没有插话。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片的厂房。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站台上一个穿制服的老人吹了声哨子，火车又开了。
女孩问男人：“叔叔，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男人说：“二十三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就自己出来跑运输。跑了大半个中国。前年退了，现在在家带孙子。”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也在外面打工。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跟我说‘爸，我挺好的’。我也跟他说‘我挺好的’。其实好不好，自己心里清楚。”
女孩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后来遇到点事，发现其实有人可以帮。我在学校被一家实习公司坑过，后来是找一个App处理的。那个App挺管用的。”
男人问：“什么App？”
女孩说：“叫‘秩序当铺’。我同学推荐给我的。一开始以为是骗子，后来试了一下，是真的。帮我把实习工资要回来了。”
男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火车过了嘉兴，车厢里上来几个卖零食的小贩，提着篮子来回走。水方文买了一包五香豆，拆开放在桌上。男人拿了一颗，嚼了嚼，说：“还是这个味。我小时候就吃这个。”
三个人吃着五香豆，聊着各自的琐事。男人说他孙子刚学会走路，摔了跤不哭，自己爬起来。女孩说她面试的公司是一家新能源企业，岗位是成本会计，工资不高，但她说“先干着”。水方文听着，偶尔插一句。
快到杭州的时候，男人忽然转头问水方文：“你是做什么的？”
水方文想了想，说：“做社会调查的。”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可能觉得“社会调查”是个挺遥远的词。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火车进站了。三个人站起来，各自拿好自己的包。下车的时候，女孩走在前面，男人在中间，水方文在后面。月台上人不多，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
女孩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说“再见”，然后快步走了。男人也朝水方文点了点头，说“走了”，然后拎着帆布包往出站口去了。水方文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混入人流。
他出了站，在杭州城里走了一段。秋天的杭州比上海更潮一些，街边的桂花还没谢，香气很浓。他走到西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划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新笔记本，在第九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坐了一趟绿皮火车。对面坐了一个退休工人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三个人聊了一路。男人说他孙子会走路了。女孩说她用过秩序当铺。她说‘挺管用的’。我吃了一包五香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长椅上。湖面上的风很凉，吹得人很舒服。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买了回上海的票。这次他买了高铁。快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换了鞋，坐到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那个简洁的摘要栏安安静静地亮着。今日处理案件：六千九百件。代理人活跃数：三千八百人。高风险区域联络站：十处运行正常。异常事件：无。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新笔记本，在刚才那页的末尾补了一句话：
“那个女孩说，有人可以帮。她不认识我，也不知道系统背后是谁。但她说‘挺管用的’。够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星星一颗一颗亮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很烫，他吃得慢。吃完洗碗，擦灶台，关灯。坐回书房的椅子上，翻开那本陆知夏的书，继续看。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秋夜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第两百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