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们杀我妻,让我的孩子流落荒野

    谢无妄跪在碎玻璃与血泊之间,谢沉渊的后背被天枢贯穿,衣裳被血浸透,吸不住的滴进谢无妄膝边的尘埃里,一滴一滴,晕开狰狞的颜色。

    他根本顾不上别的,手胡乱盖住父亲背后的伤,可血从指缝间漫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谢无妄去调动妖力,刚刚恢复几分的妖核疯狂运转,灵流顺着掌心输过去,可是无济于事。

    那里原本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磅礴灵流,此刻正在熄灭。

    他又送了一股灵力进去,手被反震开,疼意从手臂直窜上去,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盯着谢沉渊越来越苍白的脸,惶乱地重复着:“你别睡,父亲,你看着我。”

    谢沉渊眼睫微微颤动。

    谢无妄俯下身,额头相抵,“你不是最能管我吗?”

    裴临川站在几步之外,谢无妄在自己眼前崩溃。

    他抱着谢沉渊,浑身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裴临川的心口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他明明应该恨谢沉渊,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无辜。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人难以承受,谢无妄这些年拼命想摆脱父亲,此刻却抱得那么紧。

    裴临川脚下动了动,“无妄。”

    谢无妄满心都在谢沉渊身上。

    裴临川又往前走,“无妄。”

    谢无妄抬了下头,眼尾通红,满是悲痛。

    裴临川脚步踌躇,他竟不敢再靠近。他不知道谢无妄此刻望见自己,会不会也连带着想起那团暗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甚至想说顾长洲那一掌与他无关。

    可这些辩解在满地鲜血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顾长洲是他的老师。这里是中央军部,妖族已经发出了停手信号,而人类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出了杀招。

    裴临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无妄低下头,把谢沉渊往怀里托紧一些。

    闻祁看见谢沉渊的气息越来越弱,眼底布满血丝,他狠狠地看着顾长洲,“果然,首领说的没错,龌龊,阴险,狡诈的人类!”

    顾长洲却理所应当,觉得自己做得一点错也没有,他捂着胸口站起来,“妖族已经杀了这么多人,拿你们首领儿子的命来换又怎么样?!”

    “一条贱命可以换回这么多平民的命吗?!”

    贱命,裴临川攥紧了拳,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长洲。

    闻祁笑意森寒,“圣洁的人类什么都是对的,就是我们这些妖族为了生存什么都是错的。”

    闻祁眼底血色浮起来,他点了点头:“好。”

    妖力从脚下荡开,他一步挡到首领身前,“既然你们先不要规矩,那我们也不必讲了。”

    闻祁抬起手,声音已经坍塌的走廊,“人类背约,偷袭首领,全力开路,护送少主和首领回城!”

    “不遗余力。”

    命令传出去的刹那,刚刚有所收束的战火更加激烈,妖族亲眼看到首领在停战后遭到暗算,怒火中烧。

    顾长洲抬手欲拦,血红妖力掠过,将他身后半面墙轰成碎石,闻祁道:“顾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少主,先走!”

    有人冲进来想接谢沉渊,谢无妄猛地推开他,“别碰他!”

    谢无妄低头,“我来。”

    “少主,您身体——”

    “我说我来。”

    谢无妄咬紧牙,将谢沉渊从地上抱起来,高纯灵力只输进去那么一点,双腿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膝盖往下一折险些跪回去。

    裴临川两步并做一步走过去,“给我。”

    谢无妄呼吸凌乱,像是担心有人要抢走谢沉渊一样,拒绝道:“不用。”

    “你抱不动。”

    谢无妄抬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全是狼狈的执拗,“裴临川。”

    此刻哪怕谢无妄自己爬,也不可能把这个人交到别人手里。

    裴临川终于松开手,可他没有离开。

    谢无妄的步子并不快,每一步都能看见身体的摇晃。

    谢沉渊后背的血流经他的手臂,在浅色病服上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裴临川跟在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伸手了,爱人,他们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敌人?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无妄受苦。

    裴临川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们之间这三年,它把所有简单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人类守军拦了上来,“白魇不能离境!”

    几支枪同时抬起,谢无妄脚步停住,他几乎是带着赴死的态度闭上了眼。

    裴临川径直走到谢无妄身边,“让开。”

    “裴指挥官,顾先生有令,绝不能——”

    裴临川职位不再,威严尚在,“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们也有家人也有妻儿,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几人面面相觑,缓缓放下了枪。

    谢无妄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一言不发。

    炮声渐远,荒野风声凄厉,卷起枯草与灰尘,吹过衣角。

    他的手臂麻木,指节被血泡得发白。

    裴临川跟在后面,似是下定决心要护送他回去。

    谢无妄不知道是在对父亲说,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囫囵地说:“闻祁会带医官过来,你妖丹那么强,不会有事的。”

    裴临川眼底漫起泪,谢无妄原来也会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自己。

    他想起谢无妄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父亲”,心一下下揪紧。

    不是因为谢沉渊不该死,这个人的罪名一件不少,而是他看清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死去,对爱他的人而言依旧是一场天崩地裂。

    罪恶不会因为爱而消失,爱也不会因为罪恶就变成假的。

    谢无妄这些年恨父亲,反抗父亲,可那依旧是他的父亲,是刚才在天枢迎面而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儿迟疑挡到他身后的人。

    裴临川抬手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眶,再望向前方时,谢无妄脚下忽然一晃。

    “无妄!”

    谢无妄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他靠着裴临川稳住身体,呼吸急促,却始终不肯把怀里的人放下。

    “我来抱。”裴临川低声道。

    谢无妄咬着牙,“不。”

    裴临川看见他眼睛又红起来,于是没有再抢,只是托着他的腰陪着他往前。

    这一段路走得很慢,很长。

    裴临川恍惚觉得,如果三年前的很多事也能这样慢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身后是人类的中央城,前方是妖城,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夹在漫长的荒野中央,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到了郊外,谢沉渊动了一下。

    “父亲?”谢无妄低下头。

    谢沉渊眼睫艰难地抬起,瞳孔黯淡无光,“无妄……”

    “我在。”谢无妄的声音哑了,“我在这里,你别说话,医官快到了。”

    谢沉渊喘了一会儿,手指缓慢抬起,似乎想碰他,没能抬到那么高。

    谢无妄赶紧低下头,把自己的脸靠过去,那只染血的手才轻轻擦过他的侧脸。

    “放……”

    谢无妄一怔,“什么?”

    谢沉渊的呼吸弱得被荒野的风一吹便要散掉,“放我下来。”

    谢无妄手臂收紧,“不......再走一段就到了。”

    谢沉渊很轻地摇了下头,“无妄。”

    那目光是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谢无妄不敢细看的温柔。

    “放我下来。”他又说了一次。

    “我有话……跟你说。”

    裴临川的泪也落下来,他感受到谢沉渊的妖息正在消散,那颗妖丹被天枢击碎以后,支撑谢沉渊数十年的力量便如决堤之水,从每一道裂隙里不停流走,这也许......

    三年的真相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眼前这场离别再也没有以后。他向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了他们父子。

    谢无妄也不再执拗,双膝陷进湿冷的泥土,他把谢沉渊放下来,让父亲靠在自己怀里。

    谢沉渊手心冰凉,谢无妄发着高烧,掌心滚烫,冰凉与灼热交握在一起,谢沉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恍惚。

    原来已经这么大了,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如今的模样。

    谢沉渊喉间涌起一阵腥甜,咳了几声,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父亲没了妖丹……”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之间都要停下来喘息,“以后没办法催动六狱契罚你了。”

    “高兴么?你不是一直……想摆脱父亲?”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现在你自由了。”

    谢无妄猛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

    “我不要。”谢无妄抓起他的手,紧紧贴到自己脸颊,他用自己的脸去暖那冰凉的温度,“我不要这种自由。”

    “我以后还拆你的监狱,还跟你作对,你不是最生气吗?”谢无妄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你起来管我啊。”

    风从荒野上吹过去,草叶一片片伏低。

    他曾经总觉得谢无妄不懂事,觉得他有一身傲视群妖的血脉,却偏要在人类世界里消磨。明明生着妖核,却宁愿饿得奄奄一息,也不肯走已经安排好的路。

    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于是他罚,他锁。

    他把自己的私心藏进以大橘为重里,“父亲这些年......的确对你太狠。”

    谢沉渊喘息着,掌心摩挲谢无妄的脸,“可我总觉得......你不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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