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妄,这些债是还不完的。

    岗亭里的人撂下手里的茶杯,他在这道关口守了十几年,见过的商队数不胜数,西部商道鱼龙混杂,偶尔混进几个高阶修士并不稀奇,可眼前这四个人实在有些蹊跷。

    跑药材生意的常年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即便是有钱的东家,也少见四个人同行,个个修为不俗,偏又生得这样体面。

    尤其坐在车门边的那一个,军中讲究仪态,坐姿举止都是多年训练养出来的习惯。

    守卫用记录板抵住车框,问道:“你们真是做药材生意的?”

    裴临川抬头,神色坦然,“长官刚才不是验过文书了?”

    守卫往车里望了望,“可你们四个的灵力都不低,跑商什么时候也这么挑人了?有这本事,在哪儿找不到份好差事?”

    裴临川听罢笑了笑,把文书往前递了些,“长官有所不知,春天雨多路滑,到了冬日,一场雪封住山道,收好的药材运不出来,雇来的脚夫还要坐地起价。”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里堆放的木箱,指腹上有几处提前做好的薄茧,“这几年关卡多,寻常人连货都护不住,哪里敢出来跑远商?至于灵力,若有长官这样的本事,我们兄弟几个早去领军饷了。”

    “嘴皮子挺利索。”

    “做生意嘛,总得会说两句。长官要是不放心,货箱可以打开再验,都是些常见药材。”裴临川说完便把文书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一点儿被刁难的不快。

    守卫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朝岗亭招了招手,“把高阶探测器拿过来,这车再验一遍。”

    裴临川将通行文书叠好,面上依然维持着商人的和气,心跳已经悄然加速。

    几辆排在后面的商车等得不耐烦,赶车人频频往前探头。

    “还查什么?”声音从车队后方传来,语气十分不耐烦。

    “基地城那批物资午前必须送到,后面十三辆车还堵在山口,你们准备验到什么时候?耽误了后勤部的交接,延误报告谁来签?”

    守卫转身,看清来人的肩章,连忙行礼,“秦长官。”

    许多年里,裴临川只要从指挥室出来,常能听见身后有人拿着文件追过来,那个人说话向来有些急,尤其催办军务时。

    秦韫穿着西部边防的灰蓝色军装,肩章比从前低了一级,他一路走到车边,伸手要过记录板低头翻了几页,“哪里有问题?”

    “灵力异常。”守卫答道,“这一车四个人,修为都高于普通商户,尤其车门边这个。我想再拿高阶仪器验验。”

    秦韫翻动记录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两人隔着敞开的车门见了面。

    裴临川易容以后,五官与原先有了不小的差别,可秦韫太熟悉他了。

    “放行。”

    守卫愣住,“长官?”

    “后面的药材是基地城急需的物资,今天还有一批伤员等着用药。”秦韫把记录板递还给他,“你觉得有问题,可以把他们的文书编号记下来送去复核,现在先让车队过去。”

    守卫哑口无言,只得抬手示意岗亭放行。

    车轮的吱呀滚动,裴临川回头望了一眼,秦韫正俯身与另一名守卫交代什么。西部边境不比中央军部,军镇低矮,裴临川记得他以前最讨厌这样的地方。

    玄垣第三狱出了那样大的事,军部必然要清算相关人员,秦韫跟在他身边多年难逃牵连。

    “临川。”谢无妄轻声说:“他认出你了。”

    “嗯。”

    “以后有机会,再谢他吧......”

    裴临川应了一声。

    商车到了第一个货镇,他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分头行动,在镇东一家饺子馆碰头。

    门面不大,厨房里热气腾腾,老板娘忙着给客人端汤。

    谢无妄接过热汤,捧着碗喝了两口,胡椒放得重,喝进胃里以后身子骨总算暖和下来。

    隔壁坐着两个押货的司机,正在抱怨这一带的关卡查得越来越严,老板娘一边收碗一边接话,说前些天还查出了几个走私军械的,闹得整条街不得安生。

    裴临川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跟着应和两句,他吃饭速度快,一碗饺子很快见了底。

    他往谢无妄的碗看去,问:“吃了几个。”

    谢无妄心虚地把筷子放下了,“忘了,不过我吃饱了。”

    裴临川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菜推过去,“尝尝,味道不错。”

    谢无妄瞪了他一眼,嫌裴临川没眼力见,这会儿不应该是拿着筷子喂自己么,可碍于在人前,他没好意思说,就自己赌气地吃了两口。

    裴临川笑了笑,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故意问:“好吃吗?”

    谢无妄抱着肩毫不客气:“不好吃。”

    吃过饭,裴临川带路穿过工业区,停在一处围墙前,墙根生满杂草,下面藏着一道排水口,铁栅栏上锈迹斑斑。

    祝岚走近两步,闻见从里面漫出来的气味,“这是什么地方?”

    “排水渠。”

    “我知道这是排水渠。”祝岚看着里面泛着油光的积水,忍了忍,“我是问,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无妄找到锁芯,手腕轻轻一转,“进去。”

    谢无妄把栅栏往外拉开一些,腐水积了多年腥臭气味扑面而来,他让出入口,抬头道:“这里连接中央基地检修区,主路都有守卫。你要是能从正门进去,我也不拦着。”

    祝岚深吸一口气,把外袍下摆提到膝盖,咬着牙走了进去。

    排水渠比外面看着还要狭窄,壁上长满黑绿色苔藓,污水从管道不停往下滴。

    这些地方常年阴暗潮湿,本地的流浪汉都未必愿意进来,谢无妄却已经十分习惯。

    裴临川看着谢无妄的背影,不知道那三年里他究竟去过多少这样的地方。

    忽然,面前窜过一道灰影。

    一只肥硕的灰鼠从石壁钻出来,湿漉漉的长尾扫过他鞋边,飞速地钻进了另一处洞口。那东西浑身沾着泥,皮毛结成一缕缕,钻进洞口以后还探了半个脑袋出来,豆大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光。

    自从知道谢无妄曾经靠吸收这些东西的灵力维持,后来一次次因此排异、高热,他便再也不愿意看见。

    “临川?”谢无妄察觉他停下,折返回来。

    裴临川闭了闭眼,“走吧。”

    谢无妄伸手牵了牵他的衣袖,领着他避开鼠洞,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轻声说道:“我现在不吃那些了。”

    裴临川胸口堵塞,“我知道。”

    “最近身体不是好多了吗?”

    裴临川伸手替他拨开肩膀上的一片枯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道:“前面带路,别回头了。”

    谢无妄笑着点了点头。

    排水渠连接着中央基地的检修区,这一带的巡逻比外部区域松散。

    前方转角处,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巡逻人员迎面走来。几人走的坦坦荡荡,看起来与寻常进入基地维修设备的人没有区别。

    巡逻人员毫无察觉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突然,利刃从斜后方刺来。

    谢无妄反应迅速,险险避开刺向心口的刀锋。他反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正准备夺刀,那人却抬起另一只手,一拳朝他面门砸来。

    齿间尝到了血腥。

    “谢无妄!”那声怒吼震慑云霄,“你还敢回来!”

    他挣开谢无妄的手,刀刃斜斜指着面前的人,“你们谢家害死了多少人,你还敢回人界?!”

    谢无妄用舌尖抵住破损的唇角,“你认识我?”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他攥紧刀柄,往前逼近一步,“当年谢沉渊带兵进城,我爹被他们杀了,我娘带着我逃出去,第二年也死了,你们保守派不是总说自己不滥杀人吗?不是说自己守规矩,比激进派仁慈吗?”

    “我爹娘算什么?城里那些死了的人又算什么!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谢无妄茫然地张了张口,“对不起,可我......”

    男人猛地冲上来,“你一句对不起,我爹娘就能活过来吗?!”

    谢无妄听见那句质问,竟没能及时动作,刀刃被他仓促挡开,随之而来的一拳却结结实实打在肩膀上。

    “无妄!”

    裴临川到了近前,他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拧向身后,从袖中扯出锁灵带,那人奋力挣扎,锁灵带缠住他的双臂。

    “放开我!”男人挣得满脸通红,“他是白魇,你们知道他是谁吗!谢沉渊的儿子,保守派的少主!”

    裴临川将人制在墙边,他看见谢无妄唇角正在往外渗的血,积攒的不安顿时化作怒气,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你再动手,我就不保证还能这样好好跟你说话了。”

    “临川。”谢无妄已经站直身体,正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别伤他。”

    裴临川胸口堵得难受,他知道谢无妄对那段往事一直心存愧疚,可谢无妄已经做到了如今这样,为了改变两族现状把身体折腾得千疮百孔,难道从今往后,每遇见一个心怀怨恨的人都要挨上一顿打?

    “无妄,这些债是还不完的。”

    闻祁低声提醒:“少主,这里不能久留。刚才动静不小,保不准已经有人听见了。”

    裴临川把巡逻人员拖进附近一间闲置检修室,用布暂时堵住他的嘴,免得引来其他守卫。

    男人始终恶狠狠地盯着谢无妄,临走前,谢无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压在锁灵带下的衣领拨开了一些。

    林彻提供的路线十分准确,几处废弃维修口都能正常通行,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刚才那名守卫,于是他们加快了脚步。

    穿过两段行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