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我求你。”

    升降梯到了最后一层。

    裴临川抓着谢无妄的手腕,拇指找到了筋脉,只需再添一分力,那把短刀便会从他掌中脱开。

    谢无妄渺小、脆弱,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困在裴临川的臂弯之间,刀尖已经刺得很深,暗红色的血液开始顺着刀刃往下滴,裴临川对此浑然不顾,五指一步步收拢。

    “收手,跟我回去。”他低声道,“这次挟持,我可以不记进审讯案。”

    谢无妄双眼发黑,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裴临川,你以为自己是谁?”

    升降梯停稳,门板开启,外面的单调的警鸣声敲进耳朵里。

    秦韫已经带人封死了运输层,两列警戒队堵在通道前方,高台上的枪械完成蓄能,数道瞄准光交错着照进梯内。原定出发的行动人员也在后方,轻甲齐备。

    秦韫一眼看清了两人的位置,谢无妄持刀的手受制,裴临川挡在他身前,已经占尽先机。

    “指挥官。”秦韫把枪口移向谢无妄的脑袋,“向左一步。”

    裴临川没有照做,谢无妄灵力已然枯竭,这场挟持再无转圜的余地。他的手指移到掌根,正要卸掉刀柄,掌下的脉搏蓦地停了一下。

    短暂的空白之后,一道更沉的搏动传来,怀里似有一股能量迸发。

    隔着紧贴的身体,裴临川清楚感到谢无妄胸腔深处震了一下,强大而厚重,与心脉原本的节律截然不同。

    仿佛血肉之下,藏着第二颗沉睡已久的心脏。

    运输层的监测阵同时尖啸,光屏上的数值骤然攀升,突破量程,化作大片无法识别的乱码。高台上的灵枪发出短促的嗡鸣,枪膛内的蓄能晶石自内崩裂,碎光裹着热浪冲开防护罩。

    几名队员被震得后退。

    秦韫抬臂挡住飞溅的残片,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指挥官!”

    裴临川掌心的天枢纹在巨大的力量面前蜷缩成一道细线,那股力量从触碰的地方钻入身体,经脉里的灵力被拦腰截断。

    他触碰谢无妄的手失去知觉,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动弹。

    受刑许久,灵核早该濒临枯竭,这股力量从哪里来?

    疑惑刚浮出水面,谢无妄已经抽回手,短刀重新架上颈侧,他借着那阵短暂僵滞绕到背后,局势翻面只用了数秒。

    一口热血涌出谢无妄唇间,溅在轻甲的领口上,他似乎正用这副残破身体供养某种远超承受范围的力量。

    裴临川尝试催动天枢纹,暗金微光从掌心透出,顷刻便被那股陌生气息压制回去。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相撞,烧灼感直抵心口。

    谢无妄不给他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行动队全部留下,封闭运输区,两小时内,任何人不得离开基地。车辆不准追踪,也不准通知地方驻军。”

    秦韫重新稳住枪口,“你凭什么发号施令?”

    “你们可以试。”谢无妄用蔑视蝼蚁的眼神看他们,“看看你们天枢部的最高指挥官会不会殒命于此,我说到做到。”

    “还有,矿洞那批人,等不了了。”

    裴临川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可他不敢去赌。这种纠结无疑是痛苦的,本以为谢无妄已经穷途末路,分开的这三年,自己被拿捏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

    “行动队留守。”裴临川开口。

    秦韫仍不肯让步:“指挥官,他那股力量——”

    “关闭基地出口,两个小时内,禁止追击。”

    “你单独跟他进入矿区,风险无法评估,我不能看着天枢最高指挥官冒险!”

    裴临川只叫了他的名字,“秦韫。”

    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争执止于这两个字。

    秦韫的枪口缓缓垂下,侧身让开通道,“两个小时后,我会带人出发,到时无论你们在哪里,我都会找到。”

    笼罩运输层的异力开始退去,裴临川的天枢纹重新舒展。谢无妄清楚自己维持不了多久,迅速带着他向停泊区移动。

    停泊区停了许多大型军事汽车,谢无妄就近摸到了一辆双座越野车。

    裴临川开启车门,谢无妄让他坐进驾驶位,自己钻进副座。短刀从颈间转至腰腹,卡住他转身与拔枪的角度。

    “定位关掉。”谢无妄说。

    “你复制的是我的军纹。”裴临川启动能源,将控制屏推到他面前,“自己动手。”

    谢无妄把左掌覆上去,银色纹路从掌心浮现,车载定位闪烁数次,连同通讯标识一起熄灭。基地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掌握车辆去向。

    防护闸门逐层开启。

    越野车驶出最后一道门,暴雨迎面砸上前窗,雨刷快速摆动,车灯从水幕中照亮狭窄的道路,中央城的建筑被夜色浸透,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裴临川操控越野车驶入主路。

    谢无妄靠在副座,那股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透支的衰败击溃了他,握刀的手垂在身旁,锋刃时而擦过座椅,精美的皮质上添了几道划痕。

    “那是什么?”裴临川问。

    谢无妄闭着眼,嗓音带着沙哑,“看路。”

    “你的灵力不足以撼动天枢纹。”

    谢无妄连睁眼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那就是你的天枢纹退步了。”

    积水填满路面凹陷,车身接连震动,谢无妄的肩膀撞上车门,短刀随之偏离裴临川腰侧,刀尖停在控制台边缘。

    发动机声渐沉,裴临川正在悄悄减速,右手已经离开方向杆,伸向那柄已经失去威胁的刀。

    谢无妄余光看见了。

    “别停。”

    他不再抬刀,撑着力气用失去血色的手指勾住刀柄,“再开十分钟。”

    裴临川动作停住。

    “十分钟后,我把刀给你。”谢无妄缓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说完,“你要干什么,都由你。”

    雨水在车窗上纵横交错,谢无妄转过脸,眼底那股威压已经被高热磨尽。

    “算我求你。”

    裴临川的手悬在两人之间。

    谢无妄求过他几次?隔了太久,他险些忘了,谢无妄也会低头。

    他明知其中藏着未知的风险,伸向刀柄的手依旧停在半途,只迟疑了一瞬,越野车驶过了路边的转向标。

    裴临川收回右手,将方向杆重新推正。

    “十分钟。”他自言自语道。

    车速再次提起,此后一路无人开口,雨点密集敲击着车顶。里程不断增加,仪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收费站从车灯中闪过,前方道路分成两条。

    南侧返回中央城,北侧通往栖月矿。

    “时间到了。”裴临川说。

    谢无妄松开五指,短刀掉进两座椅之间,撞出一声清脆的想。

    裴临川立即攥住他的手,预想中的挣扎并未出现,谢无妄顺着这股力向旁边倾斜,脑袋靠在裴临川的肩侧,呼吸越来越微弱。

    裴临川单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调出路线。

    折返基地需要三十一分钟,军舰重新启动,最快十二分钟,从中央城赶至矿区,还需二十七分钟,倒计时只剩五十六分,已经来不及了。

    这十分钟是谢无妄替裴临川封死的回头路,裴临川握着方向杆,舌根泛起苦涩。

    不要再骗我了,他在内心苦苦哀求。

    车头越过岔口,驶向北方。

    谢无妄靠在他肩侧,意识已经涣散,感受到方向盘调转,他勉强睁开眼,看见通往中央城的路牌从窗外远去,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果然如此,这才是你,裴临川。

    裴临川听见那道虚弱的嗓音贴着耳侧响起。

    “你看。”

    “你还是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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