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白光照在白瓷碗底。

    那滴青霉素粗提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

    它静静地躺在碗底。

    看起来平平无奇。

    孙思邈的手在抖。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全是药渣留下的黄渍。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在烛火上燎了燎,又拿烈酒擦过。

    药王的一双手,行医六十年,稳得能给苍蝇点穴。

    可现在,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打颤。

    “药王,这……当真能行?”

    李世民站在一旁。

    大唐天子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碗,呼吸声在安静的后宫里显得格外粗重。

    龙椅他坐过,杀人的场面他见得多了。

    可眼下这个只有三个月大、喉咙里发出风箱声的男婴,比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慌。

    长孙皇后跪在榻前。

    她那张总是端庄娴静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惶。

    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惨白色。

    她的眼眶红肿,声音细若游丝。

    “陛下……药王,求求你们,救救孩子。”

    孙思邈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敢转头看长孙皇后。

    老头用竹片做成的小勺,小心翼翼地撬开婴儿那张青紫的小嘴。

    那小嘴太小了。

    像是随时会断气的脆弱花苞。

    他把那滴淡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嘴角喂进去。

    没有任何苦涩的气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在地下室藏了太久的草木渣。

    婴儿的喉头动了动。

    那碗黄水顺着食道流了下去。

    孙思邈扔掉木勺。

    他颤抖着把三根手指搭在婴儿那细得像根枯枝的手腕上。

    一息。

    两息。

    他的脉象跳动得极弱,仿佛随时会像风里的残烛一样熄灭。

    ……

    天幕外。

    万朝时空彻底安静了。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宋,汴梁。

    一个贫寒农户家里。

    妇人正趴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挖出来的黄土,往自己怀里那个高烧抽搐的孩子嘴里塞。

    她哭着,把那把带泥的草根塞进孩子嘴里,希望这能压住那团邪火。

    但天幕里,孙思邈那一滴淡黄色的药水,让这妇人手里的土块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

    盯着天幕里的那个药碗。

    那是救命的仙药。

    那是一碗能让她怀里这团肉,长到十七八岁,长到能娶媳妇的希望。

    ……

    三个时辰后。

    后宫的帷幔里。

    原本那种压抑的、濒死前的风箱抽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而有力的呼吸声。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

    穿透了深宫的墙壁,像是一道惊雷,把凝固的空气劈成了两半。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长孙皇后猛地扑上去。

    她死死搂住被子里那团软糯糯的身体。

    婴儿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青紫。

    原本滚烫的额头,此刻竟透着一股温热的生气。

    李世民大步跨到床边。

    他看着那个在皇后怀里蹬腿的婴儿。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火。

    大唐天子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落在金砖上,砸出一团水渍。

    “活了……”

    “朕的儿,活了……”

    ……

    万朝各地。

    那无数个跪在土地庙前、跪在山神像前的父亲母亲。

    他们听到了这声啼哭。

    那声音,像是一把火。

    点燃了干枯的草原。

    “真的活了……”

    一个浑身泥泞的老农瘫坐在地,两行热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

    他想起自己那个没熬过春天、被扔在荒野里的闺女。

    “这仙药……能让俺们的娃娃,活下去啊!”

    整个华夏大地的底层,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哭声夹杂着笑声,在每一个村庄、每一处茅舍响起。

    那是人口的奇迹。

    那是生生不息的根基。

    现代,私人博物馆的地下室。

    冷白的灯光照着那排整齐的防潮柜。

    苏烨坐在电竞椅上。

    他关掉了显示器上的天幕同步画面。

    屏幕黑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漆黑。

    他随手把麦克风丢在桌面上。

    “咔哒。”

    麦克风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不远处那个生锈铁皮柜里,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苏烨转过头。

    看向那个摆满了书籍和零件的储物柜。

    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早就在之前的交易中,通过系统传送给了明朝。

    而现在,他那救命的药方也传完了。

    苏烨缓缓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被塞满了干沙子,干渴得厉害。

    他走到冰箱前。

    拉开那扇结着白霜的柜门。

    柜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角落里那一瓶只剩下一口底儿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苏烨伸出手,抓过那个塑料瓶。

    拧开蓝色的瓶盖。

    他昂起脖子,把最后那口温热的矿泉水倒进喉咙里。

    喝完后。

    他捏着手里的空塑料瓶,眼神有些恍惚。

    博物馆里的开销像流水。

    两个古代太子的吃穿住行,再加上那台烧钱的电脑和高精尖的机床零件。

    那一箱箱的金砖银锭,虽然看着多,但在这现代社会的重工业体系面前,还是不够看。

    苏烨随手把塑料瓶扔进垃圾桶。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

    看着那两个还坐在塑料折叠椅上,盯着电脑屏幕出神的古代精英。

    苏烨扯了扯嘴角。

    笑意没到眼底。

    “这救命的药方,给大唐也好,给大明也好。”

    “我就当是给你们这两个学徒的奖学金了。”

    苏烨把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兜里。

    转过身,大步走向地下室的铁门。

    门外,博物馆的一楼展厅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异响。

    “吱呀。”

    像是有人在踩动地板。

    苏烨停下脚步。

    他猛地眯起眼睛。

    这私人博物馆地处偏僻,连个流浪狗都没有。

    大半夜的,哪来的动静?

    他转过头,给身后的扶苏使了个眼色。

    大秦长公子会意。

    扶苏的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一旁工作台上的一把游标卡尺。

    那东西足有半斤重,边缘锋利。

    李承乾也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随手抄起那个沉重的生铁扳手。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挪到铁皮门边。

    苏烨把手扣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立刻推开。

    而是侧耳听了一下。

    门外。

    那个声音清晰了很多。

    是一阵细微、像是金属刮擦的沙沙声。

    就在大门锁眼那里。

    有人在撬锁。

    而且是一个老练、安静的开锁老手。

    苏烨看着眼前的铁门。

    眼神里跳动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大秦长公子和大唐废太子,正等着给这贼人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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