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手指直直指向军博馆高耸的穹顶。

    几十米高的钢架网格下。

    大片冷白色的射灯光柱交错投射。

    那里没有悬挂宫灯,也没有垂下丝织的幡幔。

    只有几根手腕粗的钢缆,死死拉住几具悬空的银灰色躯壳。

    那是几架退役的战斗机。

    机翼薄得像刀片,左右展开,斜切过半空。

    机头尖锐,像是一根刺向地面的长矛。

    金属蒙皮在射灯下泛着微光。

    冷硬。

    死寂。

    带着一股随时会俯冲砸碎地面的压迫感。

    扶苏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慢慢站起身。

    大秦长公子的膝盖还在发软,脚底在光洁的地板上滑了半寸。

    他仰起头。

    脖颈向后梗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李承乾扶着旁边的铁护栏。

    手里的纸巾被冷汗浸烂了,团成一团握在手心。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满是胃酸泛上来的苦味。

    他抬起眼皮看过去。

    那几只铁鸟就悬在他的头顶上方。

    没有翅膀的拍打。

    没有羽毛。

    只有成排的铆钉和接缝。

    “人……怎么能飞?”

    李承乾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磨石在蹭。

    大唐废太子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见过大唐宫廷里放的风筝,那得用最轻的细竹蔑和薄绢。

    一阵大风刮来,稍重一点就会栽下来摔得粉碎。

    而头顶这些东西,全是实打实的精钢与铁板。

    “走。”

    苏烨放下手,插回灰夹克的口袋里。

    他转身走向大厅侧面的自动扶梯。

    “在底下伸着脖子看,看不出名堂。”

    “带你们上二楼近处瞧瞧。”

    扶苏迈开腿。

    他右腿的肌肉绷得很紧,脚步有些发飘。

    李承乾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两人踩上缓缓上行的自动扶梯。

    脚底下的金属踏板发出有节奏的喀哒声,齿轮在深处运转。

    身体随着电梯一点点升高。

    视线逐渐与穹顶悬挂的机身齐平。

    大厅地面的坦克变成了沙盘里的方块。

    而那架银灰色的歼击机,在眼前迅速放大。

    三人走下扶梯。

    二楼是一条环形的半空廊桥。

    地面铺着防滑钢板,外侧装着一人高的钢化玻璃防护栏。

    走在上面,脚下能隐约感受到中央空调吹上来的震颤。

    扶苏走到护栏边。

    他的双手一把抓在不锈钢扶手上。

    金属很凉。

    激得他掌心一颤。

    他没有往后缩,双手死死按着,骨节泛出青白色。

    距离那架悬挂的战机,只有不到十步远。

    机身上刷着斑驳的数字编号。

    两侧的进气道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机翼下方,挂着两枚带尾翼的细长模型弹体。

    天幕外。

    万朝时空的画面,同步推到了廊桥的高度。

    大秦。

    咸阳城外的工坊里。

    几个墨家老匠人手里的刻刀掉在地上。

    刀尖扎进泥土里。

    他们仰着头,脖颈酸痛,却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

    “铁块……凭何不落?”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匠喃喃自语。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天幕里的机身。

    “方才苏先生讲万有引力。”

    “地脉如巨力拉扯万物。”

    “数十石重的铁块悬在半空,地怎会不拉它下来?这不合常理啊!”

    大唐。

    将作监的大院内。

    几个少监围在刚铸好的泥模旁。

    他们刚刚琢磨明白怎么用高炉炼出精钢,正打算大干一场。

    此刻看着天幕上那凌空的机翼,一个个面如土色。

    “那是铁铸的飞鸟……”

    一个年轻的匠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连羽毛都没有,怎么借风力?”

    “即便用几百匹马拉着跑,也绝无腾空之理啊!”

    大汉。

    未央宫外的广场上。

    大雨渐渐停了。

    董仲舒还跪在泥水里,身上的儒服沾满了泥浆。

    他仰头看着天幕。

    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天人相通。

    天在上,地在下,这是尊卑,也是神明立下的规矩。

    凡人连离地三丈都是僭越。

    可后世的人,竟然把铁器送上了天,悬在云端之上俯瞰大地。

    “乱了……全乱了……”

    董仲舒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口血沫子。

    现代军博馆廊桥上。

    秋日的微风从排风口吹进来,吹动扶苏额前的碎发。

    扶苏盯着机翼前端那条微弯的弧线。

    大秦长公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嘴唇微动,开始低声念叨起来。

    “流体……速度快者,压强反而小。”

    他在算。

    脑子里飞速翻动着那本卷了边的物理书。

    “机翼上方凸起,气流走得急,力道便小。”

    “下方平缓,气流走得缓,力道便大。”

    “下大上小,生出向上托举之力……”

    扶苏一边念,右手在空中虚划。

    食指在冰凉的护栏上划出一条微凸的弧线。

    他在用刚刚及格的物理知识,去硬解这天马行空的机关。

    可念到最后。

    扶苏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发颤。

    他转过脸,看着苏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挣扎与迷茫。

    “苏先生。”

    扶苏嗓门有些破音。

    “即便有这压强之差,生出托举的力气。”

    “但这铁鸟有数千斤重!”

    “空气柔弱无形,伸手便散,怎么可能托得住这成吨的精钢?”

    他抓着自己的校服下摆。

    “这力道算得通,但落在实处,实在让人不敢信!”

    李承乾也靠了过来。

    大唐太子的后脑勺抵在廊桥的立柱上。

    “不错。”

    李承乾喘着粗气接话。

    “若要在空中托住千斤,需得有多快的狂风迎面吹来?”

    “凡间哪有那等风力!”

    苏烨靠在护栏上。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摸出一块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硬糖。

    发出一声脆响。

    “风不是等来的。”

    苏烨嚼着糖,声音在空旷的廊桥上散开。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它在地上拼命往前冲,冲得比你刚才坐的高铁还要快。”

    “风就自然成了水泥墙,硬生生把它顶上去。”

    苏烨转过身。

    不再看廊桥外悬空的旧机。

    迈开步子,朝着二楼展区深处的一处独立展台走去。

    脚步声在钢板上踏出沉闷的咚咚声。

    扶苏和李承乾赶紧抬脚跟上。

    展台中央。

    没有用钢缆悬挂。

    一架漆黑如墨的单座轻型歼击机模型,平平稳稳地停在三只橡胶起落架上。

    机身线条凌厉得像是一把割破虚空的黑色柳叶刀。

    机尾处,并排开着两个黑洞洞的喷口。

    边缘包着耐高温的钛合金环。

    苏烨停在机翼侧方。

    他伸出右手,掌心重重拍在光滑冰冷的复合金属机翼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

    眼神扫过扶苏和李承乾那两张毫无血色的脸。

    视线像刀锋一样锐利。

    “木牛流马只能在地上爬。”

    苏烨的手掌在机翼边缘蹭了蹭。

    声音拔高,穿透了整个展厅的寂静。

    “这玩意儿烧上航空煤油,能带你们冲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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