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李泰跪在最前面,肥胖的身子抖成了一摊烂泥。

    他衣服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太子把皇位像扔破鞋一样扔了,父皇又哭成这样。

    李泰生怕下一秒,李世民抽刀把他砍了。

    李世民慢慢放下双手。

    那张曾在战场上让千军万马胆寒的脸,此刻布满泪痕。

    眼眶通红。

    鬓角仿佛在一瞬间多出了一把白发。

    他抬起沾着泪水的手。

    手指在半空中的系统虚影上,用力点动。

    指尖还在发抖。

    按错了一个字,他又慌忙删掉,重新写。

    现代实验室里。

    白炽灯的光打在白色的投影幕布上。

    李承乾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黑色的塑料麦克风。

    他看着半空。

    天幕上,一行金色的弹幕缓缓浮现。

    没有以往那种刺眼、霸道的帝王金光。

    光芒有些暗淡。

    字迹甚至有些歪扭。

    【大唐李世民:承乾,爹错了。】

    就这五个字。

    李承乾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大唐天子,在天下人面前,没有自称“朕”。

    他自称“爹”。

    李承乾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磕破了刚结痂的伤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进嘴里。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紧接着。

    第二条,第三条弹幕弹了出来。

    【大唐李世民:苏先生骂得对。是爹怕了。】

    【大唐李世民:爹被玄武门的血吓破了胆。夜里做梦,都是你伯母和叔伯的鬼魂。】

    【大唐李世民:爹怕你手里权力太大,怕大唐再流一次血。】

    【大唐李世民:爹拿青雀去磨炼你,拿魏征去敲打你。爹把你当成了稳固江山的物件,忘了你是我和观音婢的亲骨肉。】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一边发弹幕,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眼泪砸在御案上。

    朱砂红印被泪水晕染开来。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二十年的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他不是天可汗。

    他只是个杀兄囚父、整日活在猜忌里的可怜虫。

    【大唐李世民:爹把你逼疯了,逼瘸了。】

    【大唐李世民:那科学院院长,你想当便当。这大唐的天下,爹替你守着。你就在仙界,好好活着。】

    最后一行字飘过。

    李承乾再也撑不住了。

    “哐当。”

    黑色的麦克风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

    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没有压抑,没有伪装。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到一块糖的孩子。

    哭声撕心裂肺。

    大唐太子的那层坚硬外壳,被这几条弹幕彻底击碎。

    苏烨坐在折叠椅上。

    他拿脚尖把滚到旁边的麦克风勾了回来。

    端起手边的温水杯,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食管流下去,暖了暖胃。

    “行了,别嚎了。”

    苏烨看着李承乾。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把话说开了,总比你提着刀去大明宫逼宫强。”

    扶苏递过一张白色的抽纸。

    李承乾胡乱抓过来,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纸巾被泪水和汗水沾湿,糊在鼻尖上。

    他看着天幕。

    心头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磨盘,不见了。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唐太极殿。

    魏征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哭得像个孩童的废太子。

    这位大唐最着名的谏臣,干瘦的脸颊剧烈抽动着。

    他慢慢抬起双手。

    摘下了头上的梁冠。

    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扑通。”

    魏征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木制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臣魏征,有罪。”

    魏征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懊悔。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转头看向他。

    “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知以圣人的尺子去量人。”

    魏征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臣天天盯着殿下的过错,稍有差池,便上疏弹劾。”

    “臣要的,是一个毫无瑕疵的泥塑储君。”

    “却忘了,殿下是个会疼、会怨的血肉之躯。”

    魏征抬起头,老泪纵横。

    “臣手里的奏折,字字如刀,全扎在了殿下的心口上啊!”

    “是臣等这帮老臣,把殿下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咔嚓。”

    魏征双手猛地发力。

    那块代表言官身份的木质笏板,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断木刺破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理会。

    只是对着天幕的方向,长长地叩首。

    房玄龄叹了口气。

    他也撩起官服下摆,跪了下去。

    长孙无忌、李靖、程咬金。

    满朝文武,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跪满了大殿。

    “臣等有罪!”

    请罪的声音在太极殿上空盘旋。

    没有做作,只有痛定思痛的沉重。

    万朝时空。

    其他的皇帝看着这一幕,也都沉默了。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大唐君臣的反思,转头看了看天幕里的扶苏。

    大秦长公子正拿着纸巾,拍着李承乾的背。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案几上那块冰凉的青铜镇纸。

    随后,一把将镇纸推到了案几的最角落。

    “以后……”

    嬴政低声嘟囔了一句。

    “寡人说话,声量也放低些吧。”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眼眶微红。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长子朱标。

    他给朱标找了全天下最好的大儒,给他铺了最平坦的路。

    可那沉重的国事,还是把那个温厚的好儿子压垮了。

    “老李家这小子命好。”

    朱元璋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去仙界走了一遭,把心结解了。这比吃什么仙药都管用。”

    现代实验室里。

    李承乾止住了哭声。

    他把糊在脸上的湿纸巾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鼻尖还是红的。

    但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死灰彻底散尽了。

    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撑着茶几站起来。

    那条微跛的残腿踩在地上,踩得极稳。

    他没有再去掩饰自己的残疾。

    李承乾捡起地上的麦克风。

    “父皇。”

    李承乾看着天幕,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过去的事,全翻篇了。”

    “大唐的基业,有父皇,有众位国公,定能万古长青。”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儿臣这瘸腿,不争气。”

    “但儿臣这脑子,还没废。”

    李承乾转头看向苏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物理五三》。

    “儿臣要在仙界,把那些能造枪炮、能建高炉的本事全啃下来。”

    “那大唐科学院院长的位子,父皇得给儿臣留着。”

    “谁敢抢,儿臣就用高锰酸钾炸了他的府邸!”

    太极殿里。

    李世民听着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狠话。

    破涕为笑。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这才是老李家的种。

    混不吝里透着股傲气。

    “好!”

    李世民站起身。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和参汤。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了水渍。

    他走到御阶最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满大殿的群臣。

    大唐天子的威严,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但少了一分暴戾,多了一分通透。

    “李泰!”

    李世民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魏王李泰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挪到御阶下。

    “儿臣在!”李泰满头大汗,趴在金砖上。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李泰,又扫过远处的李治。

    “储君之位,非贤不传,非德不立。”

    “谁敢再在背地里搞结党营私、兄弟阋墙那一套阴诡伎俩。”

    “朕亲手剁了他!”

    李世民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剑。

    剑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猛地转身。

    手腕发力。

    短剑狠狠扎进了身后的龙椅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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