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食指停在防爆玻璃上。

    指尖隔着玻璃,点着那张黑白分明的分解爆炸图。

    这是AK-47的五脏六腑。

    大大小小的零件悬浮在图纸上,拉出几十条细细的指示线。

    大明工部尚书还在天幕里发着弹幕。

    “铁管子套木头,大明工匠看一眼便能仿制。”

    苏烨看着这行金字,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笑。

    “看一眼就仿制?”

    苏烨屈起手指,骨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砰砰。”

    声音在安静的长廊里散开。

    “你们以为这铁管子就是一根空心棍?”

    “连它怎么吐火的都没弄明白,就敢夸海口。”

    苏烨的手指顺着图纸上方的一根细长管子往后滑。

    “看这根管子。这叫导气管。”

    “火药在枪膛里炸开,把子弹头推出去。”

    “高压气体没地方跑,只能跟着子弹往前冲。”

    他手指停在枪管上方的一个小孔处。

    “枪管这里开个洞,连着上面的导气管。”

    “一部分火药气体顺着这洞钻上去,撞在一个叫活塞的铁疙瘩上。”

    苏烨的动作变大,右手握拳,猛地往后一拉。

    “气冲活塞,活塞往后退,撞开后面的枪机。”

    “枪机往后退的时候,上面的一个小钩子,死死咬住打空的子弹壳。”

    “往后一扯。”

    苏烨嘴里发出“咔”的一声。

    “空弹壳被抛出去。”

    李承乾靠在玻璃展柜旁。

    大唐废太子嘴巴微张,呼吸乱了半拍。

    他听懂了。

    这铁匣子里没有阵法,没有符水。

    全凭那一股炸开的火药气。

    “还没完。”

    苏烨双手在身前比划。

    “枪机后面垫着一根粗弹簧。”

    “枪机退到底,弹簧被压死。”

    “反弹的力道,把枪机重新往前推。”

    “往前推的时候,枪机底下顺道从弹匣里刮出一颗新子弹。”

    “塞进枪膛。”

    苏烨两只手腕一拧,十指交叉死死扣住。

    “枪机头带着两个凸起,转半圈,死死咬住枪管尾部。”

    “这叫枪机回转闭锁。”

    “锁死了,火药怎么炸都炸不开枪膛。”

    “下一发子弹准备就绪。”

    “只要你扣着扳机不松手,这套动作能在一秒钟内重复十次。”

    扶苏站在一旁。

    大秦长公子的脸色白得发青。

    他盯着图纸上的弹簧和拉壳钩。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蓝白校服的拉链上。

    大秦的工匠造过连弩。

    用木头刻出滑槽,用青铜浇铸棘轮。

    靠士兵的手臂去拉动弓弦,木匣子里的短箭掉进箭槽。

    再扣扳机,再拉弦。

    “这规矩……是一样的。”

    扶苏低声念叨,声音发涩。

    大秦连弩的机括,和这图纸里的铁零件,用的都是同一套死理。

    “杠杆,滑槽,卡榫。”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

    “只是力气变了!”

    “连弩用的是人手拉弦的死力。”

    “这枪,用的是火药炸开的废气!”

    “借力打力,连绵不绝!”

    大秦长公子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逻辑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但就是这层窗户纸,把冷兵器和热兵器死死隔开了几千年。

    天幕外。

    大明,京城外的神机营兵工厂。

    火炉烧得通红,热浪烤着工匠们的脸。

    老工匠跪在泥地上,手里捧着一块木板。

    他原本画出来的外壳草图,被他一把抹掉。

    黑色的炭灰沾了他一手。

    他死死盯着天幕里的那张爆炸图。

    干瘪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没有法术……”

    老工匠嗓子哑得劈了叉。

    “全是咱们铁匠铺里天天打交道的铁件!”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钳。

    “导气管!枪机!弹簧!”

    “不用什么西洋兵法!”

    “只要有台车床,把铁块削出这些卡槽。”

    老工匠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几百个铁匠大吼。

    “那拉壳的铁钩子,咱们的手艺敲不出来吗?”

    “敲得出来!”

    一个年轻铁匠光着膀子,一锤子砸在烧红的铁砧上。

    火星四溅。

    “打出弹簧,打出滑轨!”

    “这就是个带着火药的铁机关!”

    大唐,将作监。

    工部尚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直哆嗦。

    茶水洒在官服上。

    他没去管。

    他看着那张图纸上的回转闭锁结构。

    大唐的抛石机,大唐的床弩,靠的全是复杂的木工铆接。

    比这枪里的几个铁零件繁琐十倍。

    但威力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把废气引回管子推活塞。”

    老尚书双手合十,对着天幕连连作揖。

    “借力复位,这等心思,夺了老天爷的造化啊!”

    这根本不是神仙的法宝。

    这就是最纯粹的机械暴力。

    只要有合格的钢材,只要有弹簧。

    这东西,古代的铁匠铺真能搓出来。

    苏烨把手从玻璃展柜上收回来。

    他在工装裤腿上蹭了蹭指尖的灰。

    “这把枪,糙得很。”

    苏烨看着天幕。

    “它不需要什么极高的精度。”

    “零件和零件之间,留着很大的缝隙。”

    “进了沙子,进了泥水,它照样能依靠火药的暴力推开废渣,完成上膛。”

    苏烨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所以,别去造那些精贵的花架子。”

    “这才是最适合你们古代糙汉子的杀人机器。”

    李承乾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干沫。

    他刚才咬破了舌尖。

    大唐废太子脑子里全是一排排端着这种铁棍的大唐士兵。

    遇上突厥骑兵,不需要列阵,不需要盾墙。

    火药气一冲,铁疙瘩咔咔作响。

    金属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突厥的骑兵连大唐士兵的脸都看不清,就会变成一地碎肉。

    苏烨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展柜。

    里面放着一把拆开的AK-47散件。

    黑色的枪管、复进簧、枪机框,冰冷地躺在红色的天鹅绒垫子上。

    “看这根弹簧。”

    苏烨指着那根粗壮的螺旋铁丝。

    “这才是整把枪的灵魂。”

    “没有它,枪机退回来就回不去了。”

    “你们古代打铁,铁太脆,做不出合格的弹簧。”

    “现在有了高炉,有了锰钢。”

    “拿精钢拉成丝,绕在铁棍上,退火淬火。”

    苏烨的声音冷硬,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造出了弹簧,你们就敲开了自动火器的大门。”

    大秦。

    墨家工坊的泥地里。

    老巨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弹簧!绕丝淬火!”

    他爬起来,冲到高炉旁。

    滚烫的炉火烤焦了他几根花白的头发。

    “拿精钢来!拉丝!给老夫卷!”

    老巨子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大秦的机关术,困在木头和青铜里太久了。

    这根螺旋状的钢丝,就是大秦机关术浴火重生的龙骨。

    大宋,开封府。

    赵匡胤坐在碎裂的龙椅台阶上。

    他双手抓着龙袍的下摆。

    指甲在丝绸上刮出几道白痕。

    “导气……退壳……装填。”

    赵匡胤低声复述着苏烨刚才的话。

    大宋的神臂弓能射透重甲,但上弦极慢。

    士兵要用双脚踩住弓背,双手死命拉弓弦,才能上膛。

    战场上,敌人骑兵冲到跟前,神臂弓手连第二箭都放不出来。

    “若大宋有此等火器。”

    赵匡胤站起身,双腿发颤。

    “火药之气代人力拉弦。”

    “一息十发。”

    他一脚踹开地上的半截碎玉。

    “辽国的铁林军算个屁!金国的拐子马算个屁!”

    “朕的大宋,要用这铁管子,把幽云十六州生生打回来!”

    各朝各代的皇帝、武将、工匠。

    全都被这几张黑白的机械剖面图逼疯了。

    没有繁复的雕花。

    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把枪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倒角。

    全是为了杀戮而生。

    这是一种极致的工业暴力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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