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广播的电流声在博物馆的窗外回荡。

    教导主任那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知声,刺破了初秋的晨雾。

    苏烨把手里的冰红茶空瓶扔进垃圾桶。

    塑料瓶砸在铁皮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苏烨冲着两人扬了扬下巴。

    “体检。不体检报不了名。”

    市三中体育馆。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几百号高中生的汗味,直冲鼻腔。

    宽阔的篮球场上摆满了一排排白色的塑料桌子。

    人声嘈杂。

    队伍排成长长的蛇形。

    抽血区。

    李承乾站在队伍里。

    他看着前方一个戴眼镜的胖男生卷起袖子。

    护士把一根泛着冷光的钢针扎进男生的胳膊。

    红色的鲜血顺着透明的塑料软管,流进一排带有红色盖子的采血管里。

    大唐废太子的双手在校服裤腿上猛地攥紧。

    指节顶出森森的白骨色。

    公然放血。

    在大唐,只有死囚才受过这等刑罚。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轻微的咯吱声。

    “别紧张。”

    苏烨站在旁边,随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抽管血化验而已。死不了人。”

    轮到扶苏。

    大秦长公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塑料蓝椅子上。

    他挽起蓝白校服的左手袖子。

    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护士拿出一根医用橡胶压脉带。

    在扶苏的手肘上方缠了两圈,拉紧。

    她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拍了拍扶苏的静脉处。

    血管鼓了起来。

    针尖扎下去。

    护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阻力太大。

    针头就像扎在了一块老牛皮上。

    这男生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生铁板,针尖前进得非常费力。

    “同学,放松,别使劲。”护士抱怨了一句,手上加了点力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

    强行卸掉右臂遇到刺击时的防御本能。

    红色的血这才顺畅地流进管子里。

    外科检查室。

    用几块蓝色的移动屏风挡在篮球场角落。

    外科医生是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

    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

    他低头在表格上写字,头也没抬。

    “脱上衣。裤子退到膝盖。”

    扶苏站在原地没动。

    大秦礼法森严,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乃是蛮夷行径。

    他一双眉头紧锁。

    苏烨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扯住扶苏的校服拉链。

    用力往下一拽。

    “呲啦。”

    “赶紧的,后面还排着一操场的人呢。”

    扶苏被迫脱下校服上衣。

    秃顶医生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

    愣住了。

    这男生的肌肉,跟那些天天在操场上打篮球的高中生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大块死肌肉。

    背阔肌和三角肌异常发达。

    一块块肌肉纤维像紧绷的钢缆,盘在背脊和肩膀上。

    透着一股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爆发力。

    医生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肩膀。

    手指按不下去。

    硬得像石头。

    医生抓起扶苏的手。

    翻开掌心。

    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发黄老茧。

    食指和中指内侧也磨出了厚硬的死皮。

    那是大秦长公子常年拉强弓、握青铜重剑留下的痕迹。

    “你这茧子……”

    医生推了推老花镜。

    带着疑惑打量扶苏。

    “不像是拿笔压出来的。你练过射箭?还是专业击剑运动员?”

    苏烨在旁边抬起手。

    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冷汗。

    他赶紧干笑两声,凑上前打圆场。

    “大夫,他山里来的。”

    “平时在村里砍柴,顺带拿土弓打打野猪什么的。”

    医生狐疑地看了苏烨一眼。

    打野猪能练出这种肌肉密度?

    接下来是李承乾。

    大唐太子死活不肯脱裤子。

    苏烨好说歹说,强行把他按在覆着一次性纸单的诊断床上。

    卷起校服长裤的裤腿。

    露出了那条微跛的右腿。

    秃顶医生的手摸上李承乾的膝盖和小腿骨。

    刚才还随意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

    手指在李承乾的骨缝和肌肉萎缩处反复按压。

    按到痛处,李承乾咬紧牙关,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你这腿怎么弄的?”

    医生直起腰,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小儿麻痹?不对。”

    医生指着膝盖内侧的几处陈旧性暗斑。

    “骨头有严重的外力挤压变形。”

    “这是常年双腿劈开、受重力压迫造成的骨骼损伤。只有长年在马背上颠簸才会这样。”

    “还有这肌肉里的炎症结节。”

    “没用过抗生素,全靠硬抗过来的?”

    医生站起身。

    把手里的蓝色圆珠笔重重拍在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这根本不是现代常见的病理损伤。”

    医生盯着苏烨,眼神里透着一股戒备和怀疑。

    “长期的重压畸形,加上没有正规治疗留下的毒疮疤痕。”

    “这孩子是不是受过虐待?或者动过什么私刑?”

    医生的手伸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部白色的座机电话。

    “我是不是该报个警?”

    苏烨的头皮轰的一声炸开了。

    大唐太子从小骑马。

    后来摔断了腿,大唐太医那点草药根本去不了骨髓里的炎症。

    拖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让现代的医生一看,简直就是被非法囚禁折磨的铁证。

    苏烨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按住医生的手背。

    “别别别!大夫您误会了!”

    苏烨急得语速飞快,唾沫星子乱飞。

    “他真的是山区贫困户。小时候贪玩,掉进深山沟里了。”

    “腿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卡了整整两天才救出来。”

    “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上大医院。就找村里的土郎中糊了点草药。”

    苏烨指着李承乾那条腿。

    “硬生生熬过来的。落下了病根。”

    “这不,靠着读书拼命考出来,镇上才给凑钱送到市里上高中。”

    医生半信半疑地看着苏烨。

    又转头看了看李承乾。

    大唐废太子那张惨白、透着一股子阴郁和倔强的脸。

    这种眼神,确实像是在绝境里熬出来的。

    医生叹了口气。

    把手从电话机上收了回来。

    “造孽。”

    “骨头已经长死了,现在做手术也恢复不了原样。”

    他在体检表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下一个。”

    苏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短袖都被冷汗湿透了。

    出了外科室。

    肺活量测试区。

    扶苏站在一台白色的测试仪前。

    他咬住白色的塑料吹嘴。

    深吸一口气。

    胸腔高高鼓起。

    猛地往里一吐。

    “呼——”

    气流冲进管子。

    测试仪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疯狂往上跳。

    3000。

    5000。

    7000。

    “滴滴滴!”

    机器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顶部的红灯狂闪。

    负责测试的体育老师嘴巴张得老大。

    “停停停!”

    老师一把拔下塑料管。

    见鬼一样看着扶苏。

    “你这肺是风箱做的?七千八?”

    “国家级游泳运动员也就这水平了!”

    扶苏松开嘴,脸色平静。

    大秦军阵庞大。

    气不长,如何能在战场上嘶吼军令传递军情。

    一通折腾下来。

    苏烨觉得比连着上三天夜班还要累。

    他带着两人走到体育馆的出口处。

    大门外,秋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

    苏烨摸了摸牛仔裤的口袋。

    想掏根烟出来抽。

    刚才在里面编瞎话,编得他嗓子都快冒烟了。

    “行了,体检完事了。”

    苏烨抽出手。

    “回去接着刷卷子。离高考没几天了。”

    他刚迈下第一级水泥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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