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

    两个黑甲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伸手去扶趴在青石板上的嬴政。

    “滚开!”

    嬴政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一挥衣袖,带起一股劲风,硬生生把两个侍卫甩开在地。

    头上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没有爬起来。

    大秦的始皇帝双手撑着冰凉刺骨的石板,手掌在石面上磨破了一层皮。

    鲜血混着地上的尘土,黏在掌心里。

    他没觉得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连眼皮都舍不得合上一下。

    嘴唇在剧烈打颤。

    干裂的唇缝里渗出淡淡的铁锈味。

    嬴政盯着那朵刺破天际的黑灰蘑菇云,喃喃自语。

    声音低沉,却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荡开。

    “神明……”

    嬴政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

    “这才是真正的神明。”

    几十年来,他求仙问药。

    他派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泛海求长生。

    他让方士在深宫里日夜炼制那些带着水银腥味的九转金丹。

    他以为长生是道,以为仙人是真。

    他甚至在泰山顶上立石颂德,向上天祈求保佑大秦千秋万代。

    全错了。

    嬴政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手指骨节由于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这世上哪有什么腾云驾雾的神仙。

    方士嘴里的神通,不过是些骗人的烟火把戏。

    神仙不在天上。

    这掌控万物最小微粒、引爆天地熔炉的浩瀚伟力,才是这宇宙间唯一的真神!

    大汉,未央宫。

    秋雨渐渐停了,冷风吹得殿门嘎吱作响。

    刘彻跌坐在竹席上,身上的黑红长袍被冷汗浸得发沉。

    他右手按在天子剑的剑鞘上,手心全是虚汗,滑腻得握不住剑柄。

    他引以为傲的大汉雄风,他耗尽国库砸出来的漠北武功。

    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笑话。

    卫青从泥水里慢慢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整个人失了魂一样。

    霍去病站在军帐前,手里的短刀重重跌落进泥里。

    他们是大汉最锐利的刀锋。

    但面对那道撕裂六十公里苍穹的白光,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战法,连当柴火的资格都没有。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整个人缩在龙椅角落,双手从头顶慢慢滑落。

    指甲断裂处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硬壳。

    大唐天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幕上的残阳焦土。

    傲慢没了。

    野心也没了。

    他曾自封天可汗,觉得四海八荒皆该向大唐臣服。

    可那朵升腾而起的蘑菇云,把大唐的繁华与强盛衬托得像是一场脆弱的梦境。

    只要一发这等铁罐子落下来。

    长安的朱雀大街,太极殿的九重宫阙。

    瞬间就会化作飞灰。

    李世民把脸埋在掌心里,身子在龙椅上缩得更紧了些。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被碎瓷片扎破的右手。

    鲜血滴答滴答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龙袍上。

    老朱没有喊太医。

    他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布衣天子,浑身的煞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杀贪官,杀功臣,用严刑峻法试图把大明的江山锁死在铁桶里。

    但他今天明白了。

    在能够毁灭整个星球的力量面前,他争抢的这片土地,脆弱得连张糊窗户的宣纸都不如。

    那是神明开工留下的锤痕。

    凡人的争斗,在它面前渺小到了极点。

    万朝的帝王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颅。

    他们从最深沉的恐惧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那是对天地底层法则的敬畏。

    是对真正知识的臣服。

    现代,军事博物馆展厅。

    空气里的发霉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冷得让人发颤。

    低音炮留下的共振终于彻底平息,天花板上的吊灯锁链不再摇晃。

    李承乾瘫在地毯上。

    大唐废太子的双手抓着地毯边缘的纤维,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

    他嘴角的白沫已经被擦掉了,但下巴还在轻微打颤。

    他那条瘸了的右腿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抽搐的肌肉慢慢平复下来。

    扶苏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大秦长公子的额头在展柜的铁立柱上撞出了一大块青紫。

    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腥咸的铁锈味在嘴里翻滚。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冰凉的空气呛得生疼。

    “呼……哈……”

    扶苏把双手按在大理石地面上。

    掌心蹭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阵摩擦声。

    他试图站起来。

    但双膝软得像烂泥,刚直起一半,又重重磕在地砖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停下。

    大秦长公子咬碎了牙根,反手死死拽住展柜的不锈钢横杆。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硬生生凭借着一股野蛮的韧劲,把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拽了起来。

    后背贴在玻璃柜上。

    大口喘息。

    扶苏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折叠椅上的苏烨。

    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到极致的困惑。

    他的嘴唇哆嗦着。

    声音微弱发干,像是在砂纸上磨碎了一样,带着剧烈的颤音。

    “苏先生……”

    扶苏往前挪了小半步,身子摇晃了一下。

    “既然……既然人世间已经有了这等能抹平山川的力量……”

    他咽了口血沫子。

    “既然人能造出毁灭天地的神火……”

    大秦长公子双手死死按在自己单薄的胸膛上,声音拔高,透出一股凄凉的绝望。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这后世的人类,还没有彻底灭绝?!”

    在大秦的认知里。

    只要有了杀人的利器,君王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向敌人。

    有了长戈就砍头,有了强弩就射杀。

    人性是贪婪的,权力是残暴的。

    若是嬴政有了这种神火,他会毫不犹豫地扔向匈奴,扔向百越。

    若是六国有这种力量,早已把咸阳化作火海。

    拥有了能够毁灭整个世界的武器。

    凡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用?

    他们怎么可能在握着灭世之锤的时候,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刷题,坐在田间收麦子?

    扶苏想不通。

    李承乾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死死看着苏烨。

    天幕外的万朝帝王,嬴政、刘彻、李世民、朱元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在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世界没有在核火中化为灰烬的答案。

    苏烨坐在铁折叠椅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拇指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闪动了一下。

    连接着大厅五十寸电视和万界天幕的投屏系统,被他轻轻关掉。

    “啪嗒。”

    电视屏幕黑了下去。

    半空中遮天蔽日的蘑菇云残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展厅高大的玻璃穹顶上。

    初冬午后有些惨淡的日光透了进来。

    冷白色的射灯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照亮了那些冰冷沉睡的坦克和战机。

    大厅恢复了原本的冷光与死寂。

    苏烨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他转过身。

    把双手插进灰夹克的口袋里。

    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渊般看着满脸冷汗的扶苏。

    “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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