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震碎玻璃的音爆轰鸣,在未央宫和漠北荒原上空同时炸响。

    荒原的狂风卷着砂砾,打在沉重的铁甲上。

    “啪嗒。”

    皮质马鞭从霍去病手里脱落。

    掉在满是沙石的冻土上。

    马鞭的鞭梢磨损严重,还沾着干涸的黄泥。

    霍去病没有低头去捡。

    他双手死死按在大腿两侧的护甲上。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色。

    沉重的胸甲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战马在他身旁打了个响鼻。

    那匹通体赤红、大宛进贡的汗血马,四蹄不安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

    往常,这是整片大漠里最快的活物。

    一人双马,昼夜疾驰五百里。

    霍去病就是靠着这股马蹄卷起的狂风,硬生生把匈奴各部的阵线撕成了碎片。

    但现在。

    他仰着脖颈,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那道撕开天幕云层的白色激波,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头顶。

    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活物能达到的速度。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色的残影就已经穿透了整片苍穹。

    汗血马?

    霍去病咬着发干的下唇。

    在这超音速的铁鸟面前,大汉最快的战马,慢得像是一只在烂泥里蠕动的蜗牛。

    未央宫内。

    大殿檐角的铜铃被气浪震得胡乱晃动,发出刺耳的乱响。

    案几上的几张公文被风卷到了半空。

    刘彻一只手撑着长案边缘,身子猛地前倾。

    大汉天子身上的黑红龙袍被吹得下摆翻飞。

    他死死盯着那片溃散的云层,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案几下方,公孙弘手里抱着的几卷竹简全掉在地上。

    绳编断开,竹片摔散了一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跪伏在地砖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大司农桑弘羊跪在侧席。

    他手里的象牙算筹滑落在地毯上。

    他没有去捡算筹。

    他的目光钉死在天幕右侧那行刚刚跳出来的红色大字上。

    那是漠北前线传回来的天幕弹幕。

    字体潦草,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发狂的凶性。

    【大汉霍去病:苏先生!这铁鸟飞天之法,教我!】

    【大汉霍去病:汗血马我不要了!长枪我也扔了!】

    【大汉霍去病:把那铁鸟给我一架!只需一架!】

    【大汉霍去病:我驾着它去漠北深处,任他单于藏在瀚海沙窟,我也要把王庭炸成废墟!】

    漠北的营盘前。

    霍去病一把扯开领口的束带。

    他抓起腰间的短刀,用力劈在身旁的枯树桩上。

    “咔嚓”一声,木屑崩飞。

    “飞上去!”

    霍去病眼眶通红,冲着身旁的亲兵嘶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从天上扑下去,谁挡得住?单于连跨上马鞍的机会都没有!”

    亲兵吓得把头埋进胸口,没人敢接话。

    这位平日里果决冷峻的大汉将军,此刻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

    他在帐前快步走动,沉重的战靴踩得泥土四溅。

    未央宫里。

    卫青站在阶下,双手按着佩剑的剑柄。

    老将军看着天幕里发疯的外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太清楚霍去病的心思了。

    霍去病这辈子只信速度。

    用速度击垮一切规矩。

    如今看到这种飞越万里的钢铁巨物,等于是在这头猛兽心里点了一把冲天的大火。

    现代。

    军博馆二楼的长廊里。

    苏烨单手插在灰夹克的兜里。

    他停在那架深灰色的战机模型下,抬头看着半空中刷过去的血红大字。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慢慢嚼着。

    “霍去病。”

    苏烨按开手机的收音键。

    他的声音通过大厅的广播传出去,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平淡。

    “把你那把短刀收起来吧。”

    “别在这儿做梦了。”

    漠北的军营前。

    霍去病的动作猛地僵住,悬在半空的刀柄被他捏得发白。

    “这东西,你开不了。”

    苏烨走到金属护栏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展厅下方的地面。

    “你以为飞天跟骑马一样,套上缰绳就能往死里抽?”

    苏烨敲了敲栏杆。

    “刚才那声响,叫音爆。”

    “那是机身硬生生撞碎了空气发出的震响。”

    “在那种速度下,战机转个弯,或者把操纵杆往后一拉。”

    苏烨伸出右手,当空用力捏紧。

    “身上压着的力道,叫过载重力。”

    “八倍,九倍。”

    “那就是把你这百十斤的骨肉上,硬生生压上八九个壮汉的重量。”

    李承乾站在苏烨身后。

    大唐废太子刚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

    听到这话,手腕猛地一抖,半瓶水全浇在了自己的运动鞋面上。

    他没去管鞋子。

    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八九个壮汉全压在胸口上?

    那内脏岂不是要被当场挤压成烂泥。

    扶苏把手按在护栏上,脸色煞白。

    “苏先生,若有如此重力下坠,人身上的筋骨如何能不断?”

    “所以现代飞行员要穿抗荷服。”

    苏烨吐掉嘴里的糖纸,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哪怕穿了特制的衣服,那滋味也跟下地狱没区别。”

    “高速机动的时候,血液全被甩进两条腿里,脑子瞬间缺血。”

    “眼前一片黑,这叫黑视。”

    “只要晕过去两秒钟,飞机就得一头撞在地里,砸成一个几十米的大坑。”

    天幕外。

    霍去病站在漠北的风沙里。

    风吹乱了他额前带血的碎发。

    少年将领把插在树桩里的短刀一把拔了出来,横在胸前。

    “我抗得住!”

    霍去病在天幕下咬着牙嘶吼。

    “我生来便不怕死!大漠的风霜没冻死我,这黑视我也能扛!”

    “就算你抗得住重力,你的脑子也跟不上。”

    苏烨毫不客气地打碎了他的硬气。

    “选一个战机飞行员,比你们古代考个状元还要难上十倍。”

    “你得懂高等数学。”

    “得会算气流压强,懂空气动力学。”

    “座舱里上百个开关,三块液晶屏幕,每秒钟跳动上百个数据。”

    苏烨指了指头顶的机舱。

    “两架战机在云层里相对冲刺,每秒钟跨过两千米。”

    “从雷达发现,到火控锁定,可能只有几秒钟。”

    “这几秒里,你要看参数,调油门,算方位。”

    “你眨一下眼睛,对面的武器就已经飞到你鼻尖上了。”

    “让你坐进去,你连怎么把机舱盖合上都不知道。”

    漠北荒原上,狂风呼啸。

    霍去病像是一尊石雕,僵在营门前。

    手背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短刀的刀柄勒得掌心生疼,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他咬着后槽牙。

    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学数学。

    学那些扭曲的符号和算式。

    这对一个习惯了带着骑兵在大漠里凭直觉追逐落日的将领来说。

    就像是被硬生生拔掉了獠牙。

    那种力量明明就在眼前,却隔着几千丈高的高墙。

    怎么撞都撞不碎。

    未央宫里。

    刘彻缓缓坐回了竹席上。

    大汉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原本有些火热的胸膛,被苏烨这番冰冷的数据浇得透心凉。

    不仅造不出铁鸟,大汉甚至连一个能摸这铁鸟的人都挑不出来。

    这种鸿沟,比隔着瀚海大漠还要绝望。

    霍去病站在大漠的昏暗天色下。

    他看着天幕里的那架灰黑色战机。

    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把短刀狠狠插回牛皮刀鞘里,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将领没有退走,他一把抓起行军书案上的毛笔,蘸透了墨汁。

    在布帛上用力划拉。

    那行字迹带着最后的不甘。

    在天幕的边角再次跳了出来。

    霍去病在弹幕里不甘心地追问:【飞得这么快,若敌人在地上逃窜,弓箭如何瞄准?】

    苏烨看着那行刚刚弹出的字。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白色石灰印。

    苏烨转过身。

    皮鞋鞋底踩在防滑的金属廊桥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越过战机修长的机翼。

    径直走向展厅更深处的一处独立展区。

    那里停放着几个修长的圆柱形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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